紫雾不动。
“这里是禁地,闯入者魂飞魄散。”
“我知道。”牧燃拄着断剑,一点一点站起来,“我也快不行了。灰已经烧到脖子,再往下,脑子一空,人就没了。我不怕死,也不怕散。我只想把她带走。”
说话时,嘴里泛出血腥味,他咽下去,嘴角渗出一丝血。血落到地上立刻变黑,像墨滴进土里。
“带走?”紫雾轻轻晃了晃,“带走谁?一个早就不存在的人?还是一个根本没存在过的梦?”
牧燃不答。
他知道对方在试他,在压他。这种话他在深渊底层听过太多:拾灰的人活不过百年,星脉枯了就不能修道,妹妹被选为神女是荣耀,反抗天命是妄想……这些话像刀子,割了他一百年。现在他站在这里,骨头断了,肉烂了,命只剩一口气,如果还信这些,早该跪了。
他盯着紫雾,说:“她不是容器,不是燃料,不是你们挑的祭品。她是牧澄,是我妹妹。她怕黑,不吃辣,写字总把‘明’字写成‘日月’分开。去年冬天她咳嗽,半夜醒来找水喝,我用炭火温了半碗姜汤给她——这些事没人知道,除了我。”
他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要停下来喘气。
“所以我不问这是哪,也不问你是谁。我只问一句——她在哪?”
紫雾沉默。
雾中的牧澄开始晃动,像风吹水影。她的头慢慢转过来,还没露出脸,整个人就散了,化作一缕紫烟,融入四周的雾。
“改变过去,”紫雾说,“现在的所有一切都会消失。”
牧燃喉咙一紧。
“你说什么?”
“如果你执意回头,”声音还是那么平,“你现在救过的人,遇到的事,走过的路、流过的血、烧过的灰——全都会没了,就像从来没发生过。”
空气仿佛凝住了。
牧燃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正在变灰,从指尖往上爬,像墨水洇纸。他知道代价。他知道这条路走到最后,可能什么都不会留下。可他也明白,如果不来,牧澄就会被点燃,成为新天道的核心,永远困在曜阙高塔上,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他不怕一切归零。
他怕的是连试都不敢试。
“就算现在什么都消失,”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我也要试一次。”
紫雾不动。
屋里又静了。雾还在飘,但不再聚形。白襄坐在角落,手一直没松开断刀。她看着牧燃的背影。他头低着,肩膀塌着,左袖空荡荡晃着,右腿断骨撑地,靠最后一口气站着。
可他的背是直的。
她忽然想起尘阙后院那棵老槐树。夏天开花,香味能飘半条街。那时候牧燃才十岁,瘦得像竹竿,却敢爬上最高处掏鸟窝。她娘骂他不要命,他说:“鸟崽子掉下来就活不了,我得去捡。”
那时候他就这样,话不多,做事不做绝,但认准了就不回头。
现在也一样。
紫雾终于又动了。
它抬起手,不是指向牧燃,而是举向空中。雾跟着动,像被看不见的手拨开。屋里的光线变了,不是亮也不是暗,是一种下沉的感觉,像井水悄悄漫过脚背。
牧燃抬头。
他看见紫雾的轮廓清楚了些,袍角有了纹路,手上多了一枚旧戒指,戒面上刻着一个符号——像蛇咬尾巴,一圈接一圈。
“那你愿意亲眼看一次吗?”紫雾问。
话音落下,空间开始扭曲。
不是风吹也不是震动,而是天地本身在变。地砖的纹路像藤蔓一样移动,圆坑边的铭文一个个亮起,不是蓝也不是白,是血一样的红。墙缝冒出细雾,和屋里的紫雾混在一起,形成一层薄纱。
牧燃感到一股拉力,不是从外面来,是从身体里面。烬灰在他的血脉里躁动,好像有感应。断手发热,灰脉从脖子加速蔓延,速度快了一倍。他咬牙,用断剑撑住,不让身体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