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这一段。越来越多的画面涌上来:她第一次学走路,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摔了也不哭,爬起来再走;她半夜做噩梦,哭着爬上他的床,他抱着她,哼跑调的歌,唱得难听,她却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她被人欺负,他替她出头,被打得鼻青脸肿,回来只说摔的;她被选为神女那天,站在院子里不肯走,回头看他,眼里全是泪。他站在屋檐下,一句话没说,只是把柴刀狠狠插进地里,像在跟全世界作对。
全都回来了。
不是碎片,不是幻觉,是真发生过的事。是他做过、见过、听过的一切。没人能抹去,时间也不能。
他眼睛亮了。
不是火光,不是星光,是人的光回来了。那种知道自己是谁的眼神。不再是迷糊漂浮,而是稳住了,像一块铁落了地。
他低头看插在光幕里的右手。只剩骨头了,指节发白,死死抠住裂缝。他知道只要一松,一切都会回到从前。妹妹还是会走,他还是拦不住。
不行。
他不能让她再走一次。
他不能让自己再当一次无能为力的哥哥。
他把手指又往里推了半寸。动作很慢,像从泥里拔脚。可这一寸,是他用所有记忆换来的力气。每推进一点,骨头就响一下,像千万根针从里面扎出来。他意识在抖,可意志没退。
光幕猛地一震。
比刚才更厉害。地面裂开一圈细纹,迅速扩散。远处的山一会儿是废墟,一会儿是树林。天上星星乱闪,像被人胡乱拨动。空气开始倒流,叶子飞回树上,石头腾空而起,回到岩壁。
时间在加速倒转。
可他不怕了。
他知道他是谁。
他也知道她在哪。
他偏头看贴在肩上的那张脸。她闭着眼,脸色白,嘴唇干,可手还紧紧抱着他。刚才那一声喊耗尽了她的力气。现在她靠着他喘气,呼吸一下下打在他脖子上,有点热。
他还记得这种温度。
小时候她发烧,就这么贴着他,烫得吓人。他整夜不敢睡,用湿布给她擦脸,喂她喝水。她说困,他就讲故事。讲完了就唱歌,唱得难听,她还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现在轮到他靠她了。
他张嘴,想说话,嗓子哑得厉害。最后只挤出两个字:“我在。”
不是对她说,是对自己说。
他在。他还记得。他还活着。
他不会让她再一个人走。
光幕又闪了一下,节奏变了。不再是乱炸,而是有规律地跳,像心跳。每次跳动,周围空间都震一下。牧燃感觉骨头在响,好像有种力量从里面往外推。他知道这是时间在拉他,要把他拖回过去。
可他扛住了。
他一遍遍回想那些事——她吃野果笑的样子,她半夜哭着爬过来的样子,她站在院子回头望的眼神。这些事很小,很普通,可它们是真的。比天道真,比规则真。
只要他还记得,他就没输。
外面的地恢复了。裂缝合上,灰土聚回高台,倒塌的塔楼砖石一块块飞回原位,重新立起来。天色由暗变青,再变灰白,像天快亮了。风不再乱吹,而是顺着一个方向走,带着湿气,扫过他们三人站的地方。
牧澄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看见他正看着自己。她愣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动,没笑,但眼神放松了。她知道他回来了。刚才那声喊没白费。她没说话,只是把脸重新贴上去,额头抵在他肩膀的断口。那里没有肉,只有焦黑的筋和骨。可她不在乎。她抱得更紧了,好像一松手,他又会不见。
白襄的名字在她心里闪了一下。
她没提,也没问。但她知道,那个人还在撑着。哪怕看不见,哪怕不说话,她也知道她在后面,顶着牧燃的背,用最后的力气托着他。她们俩,一个抱住他的手臂,一个撑住他的背,中间夹着他这个人。
三个人,还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