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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茶的经历(第3页)

小玲哭起来:“我婆婆中风,说好一天两百我才来的。。。。。。”

“合同呢?字据呢?”芳梅冷笑,“我们连他身份证号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姓王,叫老板。”

那天下午采茶时,手指的动作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绝望,是一种冰冷的清醒。每掐断一芽,都像在掐断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幻想。

小玲的逃亡计划在午夜启动。

她收拾了那个褪色的编织袋——里面装着一件孩子的毛衣,半包卫生巾,一本破旧的《圣经》——想趁着月色走向二十里外的镇子。计划败露于狗吠。王永兴的狼狗叫得撕心裂肺,把整个宿舍从疲惫中拽醒。

手电筒的光柱像探照灯,锁住小玲苍白的脸。她站在宿舍门口,抱着编织袋,像一尊未完成的雕塑。

“想去哪?”王永兴披着外套,声音里有被打扰的愠怒。

“我婆婆病重。。。。。。”

“工期没满,走可以,工资扣一半。”

“你没跟我们签合同!”小玲尖叫,声音划破夜空,像玻璃碎裂。

王永兴向前两步。光柱直射她的眼睛,她被迫闭上眼,眼皮在强光下薄得像蝉翼。

“这里,”他一字一顿,“我说了算。”

女人们都起来了,站在门口。没有人说话,但二十三双眼睛在黑暗中发亮,像狼群。芳梅把我往后拉,她的手心全是汗。

小玲最终没有走。她蹲在地上哭,哭到没声音,然后摇摇晃晃走回上铺,用被子蒙住头。那床被子起伏的轮廓,像一座小小的坟。

后半夜,无人入睡。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突然想起一个几何学问题:如果一个人被困在深山里,她的逃亡路线有多少种可能?答案可能是无数种,但每条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贫穷的圆心。

第九天,面条里出现了鸡蛋碎。王永兴宣布发手套。女人们交换眼神,空气中弥漫着怀疑的芬芳。

更意外的是晚饭后,音响又搬出来了。这次放的是《天仙配》。音乐响起的瞬间,女人们愣住了。然后,陈秀莲第一个哼起来,接着是芳梅,接着是所有人。

但这次的歌声不一样了。

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一种之前没有的质地。不是快乐,不是悲伤,是一种宣告——宣告我们虽然被称重、被租赁、被扣钱,但我们还能唱歌。歌声在夜色中盘旋,像一群不肯降落的鸟。

我忽然明白:歌声不是逃避,是抵抗。当身体被奴役时,声音要自由;当现实布满枷锁时,旋律要飞翔。

那晚我在日记里写:“今晚我们发明了一种新的化学元素——由二十三声叹息、四十六行眼泪、无数个未完成的梦想熔炼而成。它的原子核是‘忍’,电子是‘盼’。它不稳定,易燃易爆,名字叫‘女人的春天’。”

第十天中午,我在信号飘忽的山顶接到奶奶的电话。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英子。。。。。。在哪?”

“实习。。。。。。学校安排。。。。。。”

“哦,好。。。。。。”停顿,电波嘶嘶作响,“我梦见你了,在采茶,手都破了。”

我看着自己布满伤口的手指——它们已经结痂,形成茶褐色的纹身。每一道纹身都是一天,都是一斤茶叶,都是四块钱。

“奶奶,你以前采茶,恨吗?”

“恨?恨谁呢?恨茶树?恨买茶的人?还是恨自己生为女人?”她笑了,笑声里有茶叶般的苦涩,“不恨,英子。苦就是苦,接受它,然后找里面的甜。”

“我找不到甜。”

“会找到的。比如。。。。。。”她想了想,“比如傍晚收工时,看夕阳把茶山染成金色;比如听见旁边人哼歌,忽然想起小时候的曲子;比如发现今天比昨天多采了一两——这些都是甜,小小的,但够用了。”

信号断了。我站在山顶,风吹起我的头发。远处,女人们彩色的头巾在茶垄间移动,像大地缝补自己的针脚。我想起奶奶的手,那双同样采过茶的手,现在正颤巍巍地为我腌酸豆角。一代又一代,我们传承的不是手艺,是忍耐的姿势。

下山时我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险些摔倒。芳梅扶住我:“小心,这山摔过不少人。”

“有人死在这里吗?”

“有啊。”她指向东边山坳,“前年,一个云南女人,低血糖晕倒,滚下山崖。等发现时,手里还攥着一把茶叶。”

我看向她指的方向。那里茶树长得格外茂盛,绿得近乎发黑。

“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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