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兴赔了八万。她丈夫来领钱,在山上抽了一包烟,走了。”芳梅拍拍手上的土,“茶树吃人,人也吃茶,说不清谁欠谁。”
第十五天,采茶季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清晨,雾气格外浓,茶树在乳白色的帷幕后若隐若现,像即将退场的演员。女人们沉默地采摘,手指的动作里多了一种告别的节奏。连茶树似乎也知道离别在即,嫩芽格外慷慨地萌发——是挽留,还是催促?
午饭是“散伙面”。依然是面条,但每碗都卧着完整的荷包蛋,旁边还有一小撮炒青菜。绿色和白色在金黄的蛋液旁构成一幅静物画,美得不真实。
王永兴端着碗,却没吃:“这半个月,辛苦了。”他顿了顿,像在寻找合适的词,“茶场效益不好,我能给的就这些。但答应过的,一分不会少。”
没有掌声,没有感谢。女们安静地吃面,咀嚼声整齐得像某种仪式。荷包蛋的蛋黄流出来,有人用筷子接住,有人任由它流淌——这是十五天来最奢侈的浪费。
晚上结账,仓库的灯换了大瓦数的灯泡,亮如白昼。王永兴坐在桌前,旁边是厚厚的信封。队伍比称重时更沉默,每个人接过信封后都会捏一捏,感受那厚度所承诺的未来。
轮到小玲时,王永兴多抽出两张红色钞票:“给孩子买点好的。”
小玲愣住,手悬在半空。
“拿着。”他把钱塞进她手心,“那天晚上,话重了。”
芳梅的信封最厚。王永兴递给她时说了句:“你手快,心也善。”
“手快是因为别无选择。”她接过,没看厚度,直接揣进口袋,“心善是因为。。。。。。我们都是女人。”
最后是我。我的信封很薄,但我捏了捏,比应得的要厚。王永兴没看我,只是说:“学生仔,好好读书。这种地方,能不来就别来了。”
“如果。。。。。。如果书读不出来呢?”
他抬头,第一次认真看我的脸:“那就学会在苦里找甜。找到了,苦就不是苦了。”
大巴车在凌晨五点的雾气中发动时,茶山还在沉睡。
女人们挤在车厢里,彼此依偎着取暖。芳梅靠窗坐着,闭着眼,但我知道她没睡。车盘旋下山,每一次转弯都把茶山推得更远。
“英子,”她突然开口,眼睛仍闭着,“你相信轮回吗?”
“不知道。”
“我信。”她睁开眼,窗外掠过的路灯在她瞳孔里明明灭灭,“我相信这些茶树里,有去年那个云南女人的魂。她没走,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在每一片嫩芽里,在每一缕茶香里。”
车到镇上的车站时,天刚好亮透。女人们互相道别,拥抱,约定“下次一起”。但每个人都知道,可能没有下次了。采茶季结束了,生活的其他季节正在赶来——疾病、债务、孩子的学费、老人的药费,它们像候鸟,准时飞回。
芳梅拖着她的编织袋走向另一辆大巴,那是开往她家乡的方向。临上车前,她回头喊:“英子!写我们的时候,别忘了写荷包蛋!”
“什么?”
“写那个荷包蛋!”她笑了,笑容在晨光中格外明亮,“写它虽然来得晚,但终究来了。”
车开走了。我站在车站广场,握着那个薄薄的信封。打开数了数,比应得多三百。三百块,是七十五碗白水面条,是十五个荷包蛋,是三本《百年孤独》,是奶奶三个月的降压药。
手机震动,妈妈的信息:“奶奶腌好了酸豆角,等你回来炒肉。”
我抬头,清晨的阳光刺得眼睛发疼。远处,最后一缕雾气正从茶山上散去,茶树露出本来的颜色——不是绿,是一种介于苦难与希望之间的颜色,一种没有名字但每个人都认识的颜色。
大巴启动,载着我驶向归途。背包里的《百年孤独》被压皱了,夹着的干茶碎了几片。我拈起一片碎叶,对着光看。茶叶的脉络清晰如掌纹,而我的掌纹里,已经烙下了十五天的茶山。
茶会褪色,掌纹不会。
记忆会模糊,指纹不会。
那些沾满茶汁的手指,那些在秤盘上颤抖的数字,那些黑夜里的歌声,那些荷包蛋流出的金黄——它们正在我的血液里结晶,成为我未来的骨骼。
车窗外,春天正在全力绽放。而我知道,在某个云雾缭绕的山上,茶树已经开始准备明年的嫩芽。那时,会有另一群女人上山,系上竹篓,弯下腰,在绿色的刑具上继续她们手指的刑罚与舞蹈。
我也会在其中吗?也许不会。
但我会在文字里,为所有弯腰的脊梁,立一座用茶叶砌成的碑。
碑文只有一句:
此处安息着无数个春天,和无数双不愿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