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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心动魄的实习（第1页）

我人生中第一次触摸公章，是在茶山归来后的第三个雨天。

那枚公章躺在辅导员办公室的抽屉深处，红色印泥已经干涸成褐色的痂。辅导员用两根手指捏起它，像捏着一只死去的甲虫，轻轻按在我的实习协议上。

“余文英，学校合作单位，明天报到。”他的声音和窗外的雨一样冷。

印章落下的瞬间，我听见纸张发出轻微的呻吟。红色圆形像一轮被囚禁的太阳，边缘有细微的缺口——那是无数个和我一样的学生，用前途磨出的伤痕。

后来我才知道，真正活着的公章，是有体温的。

实习动员大会在阶梯教室举行，空气里漂浮着粉笔灰和焦虑的混合物。讲台上的男人自称陈主任，西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笑容崭新得像刚从包装袋取出。

“同学们，校企合作，共赢未来！”他的声音通过劣质麦克风放大，带着电流的嘶嘶声，“电子厂，包吃住，月薪三千五！”

台下有人举起手机计算器。三千五，扣除实习管理费八百，校企合作基金三百，实际到手两千四。再扣除每个月必须完成的定额——低于定额扣绩效，超出的部分，陈主任亲切地称之为“成长提成”。

“提成比例多少？”坐在我前排的男生问。

陈主任的笑容僵了半秒：“这个嘛，根据表现浮动。表现好的同学，工厂会额外奖励！”

散会后，我在走廊拦住他：“陈主任，合同能看一下吗？”

他从公文包抽出几张纸，动作快得像魔术师。我接过，条款密密麻麻，但关键处都是空白：薪资空白，工时空白，提成比例空白。只有签字处画着粗重的横线，像等待献祭的祭坛。

“这些空白……”

“都是标准模板！”他拍我的肩，力度掌握得刚好介于亲切和压迫之间，“工厂会根据实际情况填写。放心，学校还能坑你们吗？”

他的手掌停留在我肩上三秒。那三秒里，我闻到一股味道——混合着廉价发胶、烟草，还有某种更隐蔽的东西：desperation，绝望，那种快要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时的味道。

晚上，宿舍微信群炸了。

“我问了学长，去年去的那批，实际到手一千八。”

“每天工作十二小时，站到腿肿。”

“不去行不行？”

“不去？不给毕业证。”

最后这条是辅导员发的，撤回得快，但足够多人看见。屏幕冷光照亮六张年轻的脸，我们像困在玻璃缸里的鱼，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决定反抗是在周三下午。

我逃了职业生涯规划课——多么讽刺，规划职业生涯的方式是逃课——去了校园超市。不是买东西，是找那个传说中的“盖章服务”。

超市最里面的货架后面，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他面前摊开一本册子，册子上贴满各种公司的彩印logo：科技公司、文化传媒、律师事务所……像一本廉价的梦想图鉴。

“同学，盖章？三百一个，保真。”他没抬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游戏音效叮当作响。

“怎么保证是真的？”

“保证？”他终于看我，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商品，“你去企查查搜，这些公司都存续。存续就能盖章，懂吗？”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打开企查查。随机点开一个“××文化传媒”，拨通联系电话。忙音。再拨，还是忙音。

男人笑了：“同学，较真儿是吧？”他凑近，我闻到他嘴里泡面的味道，“我告诉你，真公章都在老板保险柜里。能拿出来给你盖实习章的，要么是假的，要么是偷盖的。但重要吗？学校只要看见这个红圈圈。”

他翻开册子，指着一枚印章：“看这个，边缘多清晰。假章能做到吗？这是……嗯，特殊渠道弄出来的。”

“如果被查出来呢？”

“查？”他笑得更深了，“学校巴不得你们都盖完章交差。他们好收工厂的回扣，好算就业率。谁查？查出来对谁有好处？”

我离开时，他在背后喊：“想通了再来！下周涨价！”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我遇见了一个人。严格说，是影子——去年毕业的学长，曾经也在茶山上采过茶的张志伟。他蹲在图书馆后面的台阶上抽烟，脚边放着肯德基的外卖袋。

“英子。”他认出我，递过来一根烟。我摇头，他在自己嘴上点燃，“听说你们要实习了？”

“嗯。学长，你当时……”

“我？”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夕阳里缓缓上升，“我盖了超市的章。三百块，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