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被发现?”
“发现了。”他笑,笑容里有烟灰的苦涩,“答辩前三天,辅导员叫我过去,说我实习单位不存在。我说那我重新找,他说来不及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签一份协议,承认自己主动放弃优秀毕业生评选,并且自愿参加学校组织的‘就业能力提升培训’——培训费两千八。”
风把烟灰吹到他手上,他没抖。“我签了。还能怎么办?毕业证在人家手里。”他踩灭烟头,“英子,我告诉你个秘密。真的公章,是有温度的。”
“温度?”
“嗯。因为盖之前要哈气,要让印泥软化。假的章不用,假的章盖出来是冷的,像尸体的指纹。”
他站起来,拎起外卖袋。“我还要送餐。最后劝你一句:如果非要去工厂,走校招。虽然坑,但至少出了事,学校得管。自己找的……死了都没人收尸。”
他骑上电动车,消失在拐角。外卖箱上印着“肯德基宅急送”,但箱子里飘出的味道,是廉价的炒面。
拒绝学校安排的第三天,辅导员把我叫到办公室。
这次不是一个人。沙发上坐着陈主任,还有一个穿职业套装的陌生女人。女人面前摆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精美的PPT,标题是:“AI时代,赋能未来”。
“余同学,坐。”女人微笑,笑容经过专业训练,每个弧度都标准,“听说你对学校安排有疑虑?很好,有想法的年轻人。那不如看看我们这个——AI智能剪辑师培训,学成后直接签约合作M,月入过万不是梦。”
平板推到我面前。视频开始播放:明亮的办公室,年轻人对着电脑运指如飞,字幕弹出:“学员小张,三个月后薪资涨至两万!”“学员小李,自由职业接单月入五万!”
背景音乐激昂,像战歌。
“学费多少?”我问。
“原价一万九千八。”女人语速加快,“但你是学生,有助学补贴。现在报名,只需三千九百八,还支持分期付款!”
陈主任适时补充:“这个培训算实习学分,学校认可。”
“怎么分期?”
“很简单。”女人手指滑动,调出合同页面,“一期四百,分十期。你点这里,这里,这里……好,人脸识别。对,眨眼。”
我像被催眠般完成了所有步骤。直到收到短信:“【××科技】您已成功签约AI智能剪辑师课程,第一期费用396元已自动扣款。违约将影响个人征信。”
清醒来得突然而冰冷。
“我想退课。”
女人的笑容瞬间蒸发:“退课?同学,合同已经生效了。单方面违约需要支付30%违约金,也就是……我算算,一千二百元。”
“可我才刚签!”
“合同条款第七条。”她放大页面,小字像蚂蚁军团,“签约后一小时内可无理由退款。现在……哦,一小时零三分。”
陈主任站起来:“英子,别冲动。这么好的机会……”
“我要退课。”我的声音在颤抖,但清晰。
“那请支付违约金。”女人的声音像机器。
我转身离开。门关上时,听见陈主任说:“现在的学生,不知好歹。”
那天晚上,我查了那家公司。企查查显示:注册资本十万,实缴为零;参保人数三人;风险提示十三条,全是教育培训合同纠纷。
我一条条翻看那些纠纷。大学生A,被骗三千;大学生B,贷款学习最后欠下网贷;大学生C,起诉公司但公司已注销……
最新的一条是昨天:“该企业已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
也就是说,我差点给一个“异常”的企业,支付一千二百元违约金,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AI未来”。
宿舍里,对床的林薇在哭。她生日,但桌上只有凉了的炒面和炒粉。
“怎么了?”
她摇头,哭得更凶。后来我才知道,她被骗了七万——专升本五年,所有寒暑假打工攒下的钱,在一个“高回报理财”的骗局里蒸发。
“我不敢告诉家里。”她眼睛红肿,“说了又能怎样?他们只会骂我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