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六个女生,在那个夜晚,分享了所有知道的骗局:刷单的、兼职配音的、租借收款码的、甚至帮忙充电宝结果手机被植入程序的……
“骗子在进化。”林薇说,“以前骗贪心的,现在骗努力的,骗善良的,骗急需用钱的。我们不是傻,我们只是……太想好了。”
太想好了。三个字像针,扎进每个人的沉默。
反抗的转折发生在周五。
我再次去了超市,但这次不是找鸭舌帽男人。我找到了超市老板——一个总在柜台后剥瓜子的中年女人。
“阿姨,想跟您打听个事。”我把学生证推过去,“关于盖章。”
她眼皮都没抬:“不盖。”
“我不盖。我想知道,那些章,您知道真假吗?”
瓜子壳在她指尖碎裂。“知道怎样,不知道怎样?”
“如果是假的,会害学生毕不了业。”
她终于看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在看很多年前的自己。“你哪个系的?”
“中文系。”
“中文系……”她重复,从柜台下摸出一本旧相册,翻开。照片里是年轻的她,站在校门口,背后横幅写着:“欢送毕业生奔赴祖国建设一线!”
“我88届的。”她说,“那时候,学校包分配。公章是真的,工作是终身的。”
她合上相册。“现在?现在真的假的,重要吗?学校要就业率,工厂要廉价劳力,学生要毕业证。公章……公章就是个道具,演完这场戏,就该退场了。”
“但如果是假的,公司可以起诉伪造公章罪……”
“起诉?”她笑出声,“哪个公司会起诉?浪费时间。他们要的是钱,是劳动力,不是和穷学生较劲。”
她抓了把瓜子给我:“姑娘,听我一句。如果你能找到真的,就去真的。如果找不到……假的也行,但要知道自己在演戏。别演着演着,把自己也骗了。”
离开超市时,我做出了决定。
周一,我去了辅导员办公室。这次我带了两样东西:一是打印出来的《高等学校学生实习管理规定》,二是录音笔——藏在口袋里,红灯没亮,但我知道它在工作。
“老师,我自己找到了实习单位。”我把规定放在桌上,“根据第五条,学生有权自主选择实习单位。”
辅导员皱眉:“自主选择要符合学校要求。”
“什么要求?”
“必须是校企合作单位。”
“规定里没这一条。”
“学校补充规定有!”他声音提高,“余文英,你不要以为看几条文件就能……”
“老师。”我打断他,“如果学校强制安排实习,我可以向教育厅投诉。如果实习单位存在虚假宣传,我可以向劳动监察部门举报。如果实习协议存在空白条款,我可以主张合同无效。”
我一口气说完,背好的台词。手在抖,但声音没抖。
辅导员盯着我,像在重新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良久,他说:“你找到什么单位?”
“出版社,编辑助理。”
“盖章了吗?”
“盖了。”我拿出协议。公章鲜红,边缘清晰——这是我周末跑遍半个城市,求了亲戚的亲戚的朋友,在一个真正活着的公司里,哈了气,郑重盖下的。
有温度的公章。
辅导员接过协议,对着光看。他突然笑了:“余文英,你知道去年有个学生,也是自己找的实习。后来呢?单位倒闭了,章是真的,但实习证明无效。他延毕了。”
“我的单位不会倒闭。”
“你怎么知道?”他靠近,压低声音,“这个世界,真的假的,谁说得清?你今天觉得真的,明天可能就假了。但学校……学校永远在这里。”
他把协议还给我。“行,你去吧。但记住,实习期间任何问题,学校不负责。学分能不能认,看实习报告。报告谁批?我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