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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心动魄的实习（第4页）

我走出办公室时，听见他在背后说：“哦对了，自主实习的学生，要交五百元管理费。这是规定。”

我还是去了工厂。不是以实习生的身份，是以调查者的身份——假装是记者，说想写一篇关于校企合作的报道。

门卫拦我，我递上准备好的假名片：“××晚报，教育版。”

他打电话，五分钟后，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出来接我。是车间的李主任。

工厂比想象中大，也安静。流水线匀速移动，工人们站着，手指飞快地组装零件。没有人说话，只有机器规律的轰鸣。空气里有塑料熔化的味道，甜腻而刺鼻。

“我们这里学生多。”李主任边走边说，“校企合作，互利共赢。学生得到锻炼，工厂解决用工需求。”

“工资呢？”

“按件计酬，多劳多得。”

“有学生说实际到手很少……”

“那是不努力的学生！”他声音陡然严厉，“努力的学生，一个月拿四五千的都有！”

我们在一个工位前停下。操作的是个女孩，看起来比我还小，手指缠着胶布，动作机械得像个机器人。她面前的计数器显示：已组装1237件。

“她一天要装多少件？”

“定额两千。”李主任看了看表，“现在下午三点，她今天……嗯，可能完不成了。”

女孩听见对话，手抖了一下，零件掉在传送带上。她慌忙去捡，手指被运转的皮带夹住，惨叫。

血滴在流水线上，很快被传送带运走，消失在机器的腹腔。

李主任皱眉：“笨手笨脚！去医务室！”

女孩捂着手跑开。她的工位空了三秒，立刻有人补上。生产线不停，世界不停。

离开工厂时，我在大门外的公交站遇到了那个女孩。她坐在长椅上，右手包着纱布，左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婴儿的照片。

“你孩子？”我问。

她抬头，眼睛红肿：“嗯。八个月。”

“手怎么样？”

“划了个口子。”她勉强笑，“没事，明天还能上工。”

“为什么来这儿？”

“学校安排的。”她低头看孩子照片，“说能转正，说有五险一金。来了才知道，转正要两年，五险一金……呵，听说去年有个学长干满了两年，工厂说他考核不合格，没转。”

公交车来了。她站起来，纱布渗出血迹。“我得回了，晚班七点开始。”

“你的手……”

“习惯了。”她走上车，“总比没收入强。”

车开走了。我站在站台上，突然想起茶山。想起芳梅说：“我们这一代已经弯了，就让下一代直着走吧。”

但下一代呢？这个女孩的孩子，八个月的孩子，未来会不会也站在某条流水线上，数着定额，缠着胶布，在手机里看着自己孩子的照片？

我的自主实习开始了。

出版社在一栋老楼里，电梯慢得像迟暮的老人。带我的是个编辑，姓周，五十多岁，眼镜片厚得像瓶底。

“校对稿子，一个错别字扣五块。”她递给我一摞纸，“标点错误扣三块。常识错误扣十块。能接受吗？”

“能。”

“好。”她指向角落的桌子，“那儿是你的位置。热水在走廊尽头，厕所下楼左转。中午休息一小时，但通常没人休。”

第一天，我找了七个错别字，被扣三十五块。第二天，十二个错别字加三个标点错误，扣六十九块。第三天，我发现一个常识错误——作者把李商隐的诗安给了杜牧，扣十块，但周编辑多给了我二十：“奖你认真。”

一周后，我领到第一笔“工资”：负十五元。我倒贴了十五块。

“正常。”周编辑在加班吃泡面，“我第一个月倒贴两百。校对就是这样，你错不起，但必须错够了，才知道怎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