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亲情的羁绊（第2页）

闷响。像拳头砸进沙袋。

她蹲下去，捂住额头。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米白色的瓷砖上，一朵，两朵。我慌了，也跟着蹲下，想查看伤口。但她推开了我的手。

“没事。”她说，声音很轻，“你去上学吧，要迟到了。”

我这才发现，蹲着的她，比我矮了整整一个头。那个曾经需要我仰视的女人，那个能把我整个抱在怀里的女人，现在蹲在地上，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就是从那天起，她开始矮下去。

不是物理上的矮，是某种更残酷的矮——她说话时开始斟酌语气，她做决定前会先看我的脸色，她甚至学会了用“英子你觉得呢”作为句子的开头。那个曾经独断专行、说一不二的母亲，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退让。

爸爸葬礼那天，她全程没有哭。接待亲友，安排流程，记账，致谢，像个精密运转的机器。晚上人都散了，我听见厨房有声音。走过去看，她站在洗碗池前，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哗哗地流。她一动不动，只是站着。

我走过去关水。“妈，去休息吧。”

她转过身，眼睛是干的，但整张脸像被水浸泡过般浮肿。“英子，”她说，“以后就咱们俩了。”

咱们俩。三个字像三块砖，垒成一堵墙，把我们和世界隔开。

我抱住她。这是爸爸走后我第一次抱她。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只剩下骨架。我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曾经需要踮脚才能做到的事，现在轻而易举。

她在我怀里颤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妈，我会照顾好你。”

“不。”她摇头，额头抵着我的肩膀，“是咱们互相照顾。”

那个夜晚，我们睡在一张床上，像小时候。她背对着我，蜷缩着，呼吸很轻。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听着她的呼吸声，突然明白：她的矮下去，不是软弱，是另一种形式的坚强——她把自己缩得很小，小到可以塞进任何缝隙里，只为了给我腾出更多空间，让我能站直，能长大。

可是妈妈，如果我长大的代价是你缩小，那我宁愿永远长不大。

爸爸走后，妈妈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梦里。

不是现在的妈妈，是年轻时的她。穿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在厂门口推着自行车等我放学。梦里的阳光总是很好，好到不真实。她会蹲下来，用纸巾擦我额头的汗，然后变魔术似的从包里掏出冰棍。

“英子，今天听话了吗？”

“听话了！”

“那奖励你。”

冰棍是绿豆味的，五毛钱一根。我舔得满嘴都是，她就笑，笑着笑着，脸开始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

我总是在这个时候醒来。醒来时枕边一片湿冷，分不清是汗还是泪。窗外天还没亮，城市在沉睡中发出均匀的鼾声。我摸出手机，想给她发消息，但手指悬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说什么呢？说我又梦到你了？说你在我梦里还是年轻的样子？说醒来发现你老了，我很害怕？

她不会懂的。或者说，她懂了，但会更难过。

有一次实在没忍住，凌晨四点给她发了条：“妈，我梦到你了。”

她秒回：“我也没睡。”

“怎么不睡？”

“年纪大了，觉少。”她发来一张照片，是阳台上的鳖，“它们也不睡，瞪着眼看我。”

照片里，鳖真的在看她。绿豆大的眼睛在黑暗里反着光，像两粒不会熄灭的星子。

“妈，你要活到一百二十岁。”

“知道啦，老鳖嘛。”她加了个笑脸表情，“你快睡，明天还上班。”

我放下手机，却再也睡不着。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也是这样的深夜。她抱着我去医院，路上我一直哭，她就一边走一边唱：“英子乖，英子不哭，妈妈在。”

现在轮到我唱了。可是妈妈，我要唱什么，才能让你不害怕变老，不害怕一个人，不害怕某天醒来，发现我也离开了？

天快亮时，我终于给她发了那句一直不敢发的话：“妈，我永远不离开你。”

她没回。直到中午才发来一句：“傻孩子，你当然要离开。去更远的地方，见更多的人。妈妈在这里，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