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句话,在出版社的卫生间里哭到不能自已。同事敲门问怎么了,我说校对到一篇特别感人的文章。
是的,特别感人。感人到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心脏最软的地方。
三十岁这年,我搬回去和妈妈住了。
原因很复杂:出版社裁员,我被优化了;房租涨得离谱;还有,妈妈体检查出一堆小毛病。医生说:“老人独居,你们做子女的要常回去看看。”
我没说“常回去”,直接收拾了行李。
搬家那天,妈妈在厨房择菜。菠菜,一根根地,掐掉根,摘掉黄叶,在清水里过三遍。她做得很慢,慢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妈,我来吧。”
“不用。”她头也不抬,“你收拾你的。”
我就坐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看她择菜。阳光从厨房窗户斜进来,照在她的手上。那双手啊——曾经能同时抱我和妹妹,能一下擀出十张饺子皮,能在缝纫机上踩出流畅的弧线——现在,它们布满老年斑,关节微微变形,择菜时会不受控制地颤抖。
“英子,”她突然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菠菜。但你不爱吃梗,只吃叶子。我就把叶子都留给你,我和你爸吃梗。”
“我记得。”
“后来你妹妹出生,也挑食。但家里就那么多菠菜,怎么办?我就把叶子撕成两半,你一半,她一半。你爸说,那你吃什么?我说,我吃梗啊,梗有营养。”
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成菊花:“其实梗很难吃,涩涩的。但看着你们吃叶子吃得香,我就觉得梗也好吃。”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晚上我们睡在曾经的房间。我的单人床还在,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床单。妈妈执意要睡沙发,被我硬拉进来。
“床够大,挤得下。”
“你睡觉不老实,别踢到我。”
“我保证不动。”
关了灯,我们并排躺着。房间很安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英子,你回来住,我很开心。”
“我也开心。”
“但你不能一直住下去。”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你还要往前走。妈妈这里是巢,但你已经是能飞的鸟了。鸟不能总在巢里。”
我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我慢慢焐热。
“妈,鸟飞累了,总要回巢的。”
“嗯。”她握紧我的手,“巢永远在。”
那晚我梦见爸爸。他站在老房子的客厅里,穿着那件常穿的灰色毛衣,笑着招手:“英子,来,爸爸给你买了新书包。”
我跑过去,扑进他怀里。他的怀抱有烟草和阳光的味道,是记忆里的味道。
“爸爸,你去哪了?”
“我去给妈妈找长寿秘诀了。”他眨眨眼,“找到了,放在厨房的第三个抽屉里。你记得告诉她。”
醒来时天已大亮。妈妈不在身边。我冲进厨房,打开第三个抽屉——里面只有一包没拆封的挂面,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妈妈的字迹:“英子,锅里有粥。我出去买菜,很快回来。”
我拿起那包挂面。很普通的挂面,超市卖三块钱一把。但我看了很久,久到粥都凉了。
也许爸爸说的长寿秘诀,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就是这包挂面,这锅粥,这个永远有人等你回来的厨房。
五、高铁站与蹲在路边的女孩
决定离开家乡去南方发展,是在搬回去住的半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