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沉默,反倒像是将小陈夫人这出不动声色的刁难挑到了明处一般。
几双姨娘的眼睛都看着,小陈夫人面上一时有些难看,等下人重搬了椅子到房中,厉声又将自己身边那婢子斥责了一通,直至那婢子眼泛泪光,才将人遣了出去。
复又唤了荆离上前,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夸道:“是个好孩子。”
说着拍手示意荆离在自己身边坐下:“我这院中的下人懒散惯了,平日里交代她们的事情,她们也总丢三落四,今日之事,你莫往心上去,我回头重罚这些个懒骨头。”
又说:“我虽不是安哥儿生母,却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如今成了亲,我这心中一块大石头方落地。”
小陈夫人用帕子沾了沾眼角,泪未干,面上又见了笑,执了荆离的手道:“你这孩子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只盼你进门后,安哥儿的身子骨能好转些,来年若能给府上添个一儿半女,那便热闹了。”
荆离依然只低着头,并不说话,额前平齐的碎发垂覆下来几乎挡住了她所有面容,仿佛是羞怯得不敢抬头。
在座的陈府姑娘们都还未出阁,听得这番话也不敢吱声,都垂首望着自己脚尖。
大公子哪天断气都不知道,还添丁呢!
几个姨娘虽觉小陈夫人这话说得好笑,明面上却还是得帮着打圆场道:“夫人快莫说了,少夫人是新过门的媳妇,怕羞着呢!”
刚想顺势提一嘴敬茶的事,外间又有婢子传话,说是陈晏清过来了。
小陈夫人面上这次似真心实意笑开了,道:“快让清哥儿进来吧,这孩子,成日泡在书院,老祖宗为他的亲事愁得啊……”
这话听着是抱怨,实则却是嘉赞。
姨娘们知道陈宗学看重这个最有为的二子,他生母早逝,小陈夫人便也想同这继子打好关系,遂捡了小陈夫人爱听的道:
“昨日宴上,定边侯夫人、安文公夫人、李阁老夫人、还有那都察院王御史家中的太夫人都来了,可不就是想为家中姑娘相看二公子的?要我说啊,老祖宗哪犯得着愁,清哥儿的婚事,应很快就能定下来了!”
“可不,只等清哥儿入了朝堂,咱们陈府的门楣就又能高上一截,给姑娘们相看人家,也能再往上挑挑了!”
荆离自进门来听了半晌,总算是听到了点有用的信息,眉头浅浅一挑。
——昨夜陈宗学还在书房逼次子兼祧,今日小陈夫人和府上长辈却又在急着给他相看亲事。
那昨夜陈家父子那番争执之言,明显是为遮掩什么无疑了。
自己留在此处,一会儿陈家母子说话兴许会有顾忌。
荆离心下有了计较,起身道:“夫人,我还想去看看大公子,这就先行告退了。”
小陈夫人现下满心都是陈晏清的婚事,见荆离请辞便也没作留,只道:“难为你有这片心,昨夜崔太医来给安哥儿看过后,安哥儿的情形好些了。只是他住的明曦堂偏远,你怕是不识得路,我遣人带你过去。”
荆离道了谢,离去时,坐在边上的陈府姨娘倒是又瞥了一眼几上那盏仍未被敬给小陈夫人的茶,神色微异。
这媳妇茶不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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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已是初春,但早晚的风仍是寒凉,小陈夫人房门处用于冬日里挡风的厚绸帘子便也还未撤下。
荆离随小陈夫人指派的婢子出去时,适逢外间的婢子掀帘引着陈晏清进来。
他今日穿着身月白的袍子,襟口和袖子用银线绣了竹枝纹,更添几分霜意,倒是比昨日那身赭袍衬他,泠泠若天上月,高山雪。
引着荆离的婢子忙带着荆离避让到一旁,墩身朝他行礼:“见过二公子。”
荆离是对方名义上的嫂嫂,不曾抬头,只微微颔首以示礼节。
陈晏清错开一步,让出道来:“嫂嫂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