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被热醒的,亦或是被冷醒的。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浑身都闷,皮肤上黏着一层汗,却又感觉到有点发冷,手边只有一条薄薄的夏凉被,他想翻个身,动不了,准确地说,是他的意识醒了,但身体还僵着。
他隐约地听到唢呐声,很远,像从几里外飘过来的,调子起伏很大,忽高忽低,一会儿像在笑,一会儿像在哭,他听不清楚,只觉得那声音在靠近,一点一点地,像有什么东西在山路上走。
感觉身体突然下坠,身下传来的冷气让他意识到,自己不是躺在床上的。
他躺在一段石板路上,石头冰凉,带着露水的潮气,硬邦邦地硌着后脑勺和肩膀,天是铅灰色的,像一张被揉皱又拉平的旧纸,泛着脏。两侧的山壁黑沉沉地压过来,把天空挤成一条窄缝。
他动不了,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唢呐声更近了,夹杂着铜铃的声响,和很多很多脚步声。那些脚步很杂,像是抬着什么重物,一下一下,踩得石板路都在轻轻震动。
他听到有人喊了一声:“新娘子来了。”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尖利,带着笑腔,尾音拖得很长,落在这条山道上,像一块布被撕开的口子,凉风从那道口子里灌进来。
沈砚的眼皮很重,但他拼命睁开了,他看见一抹红色。
一顶花轿,旧得厉害,轿身上的红漆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被虫蛀过的木头,颜色发黑,像烂掉的牙根,轿顶四角挂着铜铃,铃铛里的铜舌已经锈死了,但那些铃声还在响。
抬轿的有四个人,穿着粗布短打,袖口裤脚都扎得紧紧的。沈砚的视线往上移,想看清他们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楚,他们的头部像蒙着一层灰雾,轮廓在雾里虚化,偶尔露出一只耳朵或半截下巴,颜色惨白,像纸。
花轿在他面前停下了。
沈砚闻到了一股气味,很浓,像陈年的香烛味掺着土腥气。他的身体不能动,只能躺在那儿,像被钉在地上的一只标本。
轿帘动了一下,从里面伸出一只手。
那手很白,白得过分,像在冷水里泡了很久,手指细长,指甲染着鲜红的丹蔻,颜色浓得快要滴下来,那只手没有去掀轿帘,而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伸,朝沈砚探过来。
沈砚的呼吸卡在喉咙里,那只手离他越来越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他看见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绕了三圈,打结的方式很不寻常,最后一圈是反扣的,像纸扎匠捆竹篾时的手法。
手指停在他额头正上方,离他的皮肤不到一寸,他感觉那一点点凉意从指尖渗下来,穿过颅骨,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沈砚。”
那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很轻,像贴着耳朵,他听不出男女,只觉得耳膜嗡了一声。
“沈砚,你还在等什么。”
那只手又往下压了一点,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眉心了。
沈砚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浑身冷汗,T恤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天花板上的吊灯还亮着,可他记得睡前明明关掉了,他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他伸手去拿,发现自己的手在抖。锁屏上显示:凌晨两点零四分,有一条微信消息,是赵泽发来的。
“阿砚,我梦到你了,你穿红衣服,站在你们家镜子前面,我怎么喊你,你都不动。”
沈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没回复,他把手机放下,慢慢撑起身来,身体很沉,像每一个关节都灌了铅,额头钝痛,像被人用钝器砸过,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手指上沾了温热黏腻的东西,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