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东西停住了。
它抬起头,没有眼睛。眼眶里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对着陆止戈。
“陆……止……戈……”它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声带像被砂纸磨过,“你也是借来的东西,你以为你护着他,就能变成人吗?”
沈砚看到陆止戈的袖口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情绪,他手里的剪刀慢慢滑出来,刀尖在灰暗中反射出一线寒光。
“这桥,我先过。”陆止戈说,声音很轻,“你跟紧。”
他踏步上了桥。沈砚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踏上窄桥,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声响。桥下的虚空开始翻涌,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黑暗里转身。
红轿在山路那一头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又像无数婴儿同时啼哭,那声音追着他们涌上桥面,把空气都搅成了粘稠的液体,沈砚的耳膜像要炸开,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陆止戈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臂。
“看前面。”他说。
沈砚抬起头。桥的对面,站着一个穿白衣服的男人。那人背对着他们,身形高大,长发披散。沈砚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两秒,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白事队孝衣,宽大的衣摆无风自动。
“白事队……”沈砚心里涌起一股荒谬的寒意,“抬轿的人和棺材都走了,他是留下的?”
“那个叫‘指路人’。”陆止戈的声音压得极低,“他站在哪儿,路就通到哪儿。”
“所以他是帮我们的?”
“不。他要一命换路。你想过桥,就得留下一条命。”
沈砚看向那口空棺。
不知道什么时候,白事队留下的那口白棺材,已经出现在了桥对岸。棺盖开着,朝向这头,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人走进去。
“把命留下,放你过去。”陆止戈说,“这是规矩。你进去,我带着你的身体过桥。鬼门关认命不认人。”
沈砚盯着那口棺材,后背冷汗直流。他明白了,白事队为什么留在这里,为什么要等他们。过桥的代价,是让他成为私人。
“进了棺材,我是不是出不来了”沈砚低声说。
“不会。”陆止戈看着他,目光幽深,“你知道吗,你身上本来就没有多少命了,你五岁那年——”
他话没说完,脚下的石桥猛地一震,沈砚差点摔倒,低头一看,桥面正在龟裂,黑色的裂隙从他们脚底向两端蔓延。身后的尖叫愈发逼近。红轿里的东西已经爬上了桥,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他们蠕动过来。它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红绸,像是从身体里抽出来的血管。
“陆止戈!”沈砚喊了一声。
陆止戈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极亮,像淬了火,他松开沈砚,转身面向那个扑来的东西。
“快跑!”他大声喊。
沈砚还没反应过来,陆止戈已经朝前冲去,不是冲向桥对岸,而是冲向了那口白棺,他飞身一掀,将沉重的棺盖撞开。然后他割开了自己缠满红绳的左手腕,血喷涌而出,颜色深浓,像陈年的朱砂,泼在棺内。
“我替他还!”陆止戈喝道,他的声音在虚空中炸开,震得整座桥都在嗡鸣。
那个指路人终于缓缓转过了头,沈砚看见了他的脸。没有五官,整张脸光秃秃的,只剩一片苍白。
陆止戈站在那口被血染红的白棺前,像是早已做过无数遍这件事,他缓缓抬起眼,对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一字一句道:
“一命换路,我的命,够不够!”
石桥猛烈震动,一道刺目的白光从棺中冲出。沈砚被气浪掀飞出去,身体坠入桥下无边的黑暗。他最后看到的,是陆止戈回头看了他一眼,唇边似乎有血。
“去鬼市等我。”陆止戈说,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