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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第2页）

沈砚倒吸了一口气。

陆止戈的小臂上，从腕部到肘弯，密密麻麻缠满了红绳。每一圈都勒进皮肉里，像长在骨头上的纹理。而在正中间，有一道极深的伤口，皮肉翻卷，血珠还在往外渗，奇怪的是，伤口两端被红绳紧紧勒住，出血量比正常情况小得多，像那些红绳本身就在给他止血。

“别看了。”陆止戈抽回手，袖子落下来，重新盖住那一片狰狞。

“这些红绳是活的，对不对？”沈砚没有放手，目光紧盯着他，“它在帮你，也在消耗你，你刚才把命换给我的时候，又多了几圈。”

陆止戈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关心我的手。”

“那我该关心什么？”

“关心怎么活着出去。”陆止戈重新迈开步子，这次走得更慢了，“这地方不让活人久留，你在这里待得越久，那些东西就越能闻出你的味道，等到鬼市的‘灯’全灭了，所有的门都会朝你打开。”

沈砚心头一紧，他抬头看，街道两侧每隔一段就挂着一盏灯笼，灯笼是白色的，里面透出蓝幽幽的微光，他数了一下，能看到的范围内，亮着的灯笼有七盏。

“灯灭了会怎样？”他问。

陆止戈没回答，他带着沈砚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的墙高而窄，墙面上全是青苔和水渍，有些地方用红油漆画着奇怪的符号，巷子尽头的墙根下，坐着一个人。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副骨架包着层干皮，它披着一件黑乎乎的袍子，怀里抱着一个破碗，碗里盛着一截蜡烛头，火苗极弱，豆大的光在风里摇曳，随时都要熄灭。

陆止戈在巷口停下，没有进去。

“鬼市里，谁有灯，谁就有路。”他低声说，“每盏灯代表一个‘铺子’的营业时间，灯灭了，铺子就关门了，所有关了门的铺子，都不再受鬼市规矩的约束。”

沈砚明白了。那些铺子里关着的“东西”，现在之所以不出来找他们麻烦，是因为灯还亮着，一旦灯全灭了，整个鬼市就会变成猎场，他们就是猎物。

“还有多少时间？”沈砚问。

陆止戈抬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天空。这里的天和阴阳道上一样，不会亮，也不会暗。但他似乎从什么细节里读出了变化。

“很快。”他说，“你掉下来的时候，这里还有十几盏。现在就剩这七盏了。它进来了。”

沈砚后颈一麻：“它？是红轿里的那个东西？”

陆止戈点了一下头，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巷子尽头那个抱着蜡烛的人身上，神情难得地带上了几分犹豫。

“那是什么？”沈砚问。

“守灯人。”陆止戈说，“你要离开鬼市，必须先拿到一盏‘白灯’，白灯能让你在黑暗中不被分食，守灯人手里有一盏，但要用东西换。”

“用什么换？”

“记忆。”陆止戈转头看他，“它只收活人的记忆，你给得越多，它越容易帮你，但给出去的，你永远都拿不回来。”

沈砚看着那个巷子里佝偻的身影，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那张脸几乎不能被称为脸，眼窝深陷，像两个塌下去的洞，但它的目光，是热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贪婪。

“你没有别的记忆可以给它。”陆止戈抓住沈砚的肩膀，把他拉了回来，挡在他和那个东西之间，“你小时候的事，你已经不记得了。你不能把剩下的也交出去。”

沈砚盯着陆止戈。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的事？”

陆止戈没说话。

“你到底是谁？”沈砚又问了一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在这种时候纠缠这个问题，但他有一种直觉，他必须知道。这个人从一出现，就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包括那些连沈砚自己都记不清楚的旧事。

“我是陆止戈。”他这次回答了，“只是陆止戈。”

他说完，径直走向了巷子尽头。沈砚跟上去，脚步却有些发沉。

陆止戈在守灯人面前蹲下，他伸出右手，从自己脖子上解下了一样东西。沈砚先前没看到，那是一枚极细的铜圈，像某种老式怀表的残件，用一根黑绳系着。陆止戈把它捏在掌心，放在守灯人的破碗旁边。

“这是她的遗物。”陆止戈说，“我不要白灯。只要你把这里的灯点久一些。”

守灯人低头看那枚铜圈。枯瘦的手指慢慢伸出来，指尖在铜圈上摩挲了两下。然后它咧开嘴，露出几颗黄褐色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