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得惨……”守灯人的声音像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响,“她没等到你,你也没等到她。”
陆止戈面无表情,他松开手,铜圈落在破碗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响。守灯人把那截蜡烛头凑到碗边,火苗向上蹿了蹿,发出蓝白色的光,巷子里一下亮堂了许多,远处,那七盏快要熄灭的灯笼也重新亮了几分。
“出去的路,在鬼市北门。”守灯人的声音飘过来,“有人在那儿等你,但你要记住,出鬼市的人,都要照一次镜子,照了镜子,你的脸就留在里面了,下次进来,拿脸来换。”
陆止戈站起身,像是没听见,转身就走,沈砚看了一眼守灯人,那个东西已经重新低下了头,像一尊枯死的雕像。
两人沿着巷子往回走,拐回主街,一路向北。沈砚有太多话想问,但陆止戈走得太快了,他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街边那些提着灯笼的“人”开始变少,路面越来越宽,雾气越来越薄。沈砚看见前方出现了两扇门,一黑一白,并排嵌在一面巨大的石墙里。白门紧闭,黑门半掩,漏出一线比外面更深的黑暗。
白门前站着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沈砚一眼就认出了那身衣服。白事队的孝衣。
“来。”陆止戈放慢了脚步,“你跟紧我。”
他们走到白门前,那个穿白衣的“人”慢慢转过头。沈砚发现这个人和桥上的指路人不一样。桥上的指路人没有脸,但这个人有一张很普通的面孔,普通的眉眼,普通的嘴唇。像某个你在大街上见过就忘的路人,他并不看沈砚,只看着陆止戈。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苍白。
陆止戈把自己的左手放了上去。
那个人的手指轻轻扣住陆止戈的手腕,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松开手,侧过身,指着白门。白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沈砚看着那扇门,门后面是一条路,像阴阳道一样,但更窄、更直,一直通到视线尽头的某一点光,他闻到了一阵熟悉的气味。是房间里那种闷了整天的潮气,混着一点点铁锈味。
他忽然有些恍惚,这扇门通往哪里?他的家?还是那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陆止戈走了进去,沈砚跟着迈步,他回了一下头。
身后,他看见红轿停在街道中央。那个没有眼睛的“他”站在轿旁,手里捧着一件红彤彤的东西,沈砚看了两秒才认出来,那是一件嫁衣,叠得整整齐齐,它捧着嫁衣,朝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砚转回头,跨进了门。
门在身后合上了,然后是一片寂静,没有唢呐声,没有脚步声。沈砚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窄得只容一人的通道里,陆止戈就在他前面半步远的地方,脚步放得很慢。
“刚才那是什么?”沈砚压低声音问。
“它还在追。”陆止戈说,“只要你走出这扇门之前,再回头一次,它就能把你拽回去,这扇门只管一次。”
沈砚没再回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腕上那圈红绳还在,但颜色似乎淡了一些,像被水洗过了,他握了握拳,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很稳。
“陆止戈。”他忽然开口,“我小时候的事,你告诉我。”
陆止戈没有回答,通道尽头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沈砚慢慢看出来,那是一面镜子。通道的出口是一面立着的穿衣镜,镜面干净明亮,映出两个渐渐走近的身影。然后,陆止戈从镜子里走了出来,站在了沈砚的卧室里,沈砚跟在后面,跨出的那一瞬,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穿过了一层冰凉的水膜。
他站在卧室里,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床,熟悉的窗帘。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光斑落在地板上,暖得刺眼。他回头看那面穿衣镜,镜子里映出他苍白而倦怠的脸。
陆止戈站在他身后,脸色很差,他穿的那件灰白色长衫在现实世界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现在安全了。”陆止戈说完,身体晃了一下,沈砚还没来得及伸手,他就跌了下去。不是那种很重的摔,而是一寸寸地失去力气,像被抽去了骨架,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了墙上,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往下滑,沈砚这才发现,自己的脚底下有血。
陆止戈靠坐在墙边,头微微垂着,他还在呼吸,但很浅。
沈砚蹲下来,把他扶到床边,就在他解陆止戈衣领最上面那粒扣子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见陆止戈的右胸上方,有一道细长的旧伤。伤口早就愈合了,只剩下一条浅白色的疤痕,但沈砚认识这条疤痕。他自己的左胸上,镜像的位置上,有一道一模一样的。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有的,他从未受过伤,却一直不明白那道疤从哪来。
现在,他知道了。
沈砚拉起自己的衣服,镜子里,两道疤痕隔着两个人的胸膛,像是同一道伤口,被硬生生分成了两半。
陆止戈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在梦呓。
“沈砚……你五岁那年,把你的命借给了我,我现在,只是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