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沈砚问,“你把命分给我,你会怎样?”
“我本来也没有完整的命。”陆止戈说,声音很轻,“我这样的人,活着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沈砚皱起眉:“你到底是什么?”
陆止戈把手臂拿开,露出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黑得发沉。他缓缓开口:“我是你爸从阴路里捡回来的,具体是怎么回事,我记不得了。只记得醒来的时候,自己站在一面铜镜前面,镜子里没有脸。你爸把一张符贴在我额头上,说以后我就是沈家的人。后来你出了事,他就把我当成‘续命索’,绑在了你的身上。”
沈砚听着,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陆止戈用眼神制止了。
“你不用同情我。”陆止戈说,“你爸对我不薄,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别人的,他给了我一个身份,给了我一个可以回的家,我欠他的。”
他顿了顿,把视线移向窗外。天快亮了,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线灰蓝色的光。他继续道:“而且,他把你托付给我。”
沈砚沉默了片刻,说:“那我爸呢?他现在在哪里?”
陆止戈的睫毛垂下来,落下一片阴影。过了很久,他才说:“他走了,你六岁那年,他最后一次进镜子,再没出来。”
沈砚的心像被什么钝器重重砸了一下,他一直以为父亲是在他十二岁时病故的,母亲也是,两个人先后病倒,从发病到离世不过一年。但现在陆止戈的意思是,父亲六岁那年就入了镜,那后来陪在他身边的父亲,又是什么?
“你身边的那个,是你爸留下的影子。”陆止戈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他临走前,把所有的阳气都抽出来,在外面放了一个影子陪你们,那个影子撑了六年,你十二岁时,它撑不住了。”
沈砚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十二岁那年,父亲突然变得沉默寡言,整日坐在阳台上发呆,母亲去世后,父亲也病倒了,很快就不行了,原来那只是一个慢慢消散的影子。
“我妈呢?”沈砚问。
“你妈是普通人,但她知道一切。”陆止戈说,“你父亲走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她守着你过了六年,然后那个影子也走了,她本来身体就不好,撑不住了。”
沈砚把脸埋进双手里,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眼睛干得像荒漠,陆止戈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他,沈砚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像在消化这全部的真相。
“所以你是唯一一个留下来的。”沈砚说。
陆止戈没有说话,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纱布包裹的左腕,说:“也不算。我只是还没到该散的时候。”
沈砚伸手,握住了他的右手,陆止戈的手很凉,像深井里的石头,沈砚慢慢收紧了手指,包住它。
“别散。”沈砚说。
陆止戈先是一怔,随后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个笑淡得几乎看不出,像是雪地里吹过的一丝风。
“你知道外面那东西还在。”陆止戈转过话题,“昨晚过去了,你还有两天时间。镜子背面已经开了,你必须在它找上门之前,进去把它处理掉。”
沈砚也收了情绪。他问:“进去之后,具体我要做什么?你从头给我说一遍。”
陆止戈借着他的手坐直身体,认真道:“明天正午,太阳最高的时候,你走到穿衣镜前面,用左手从下往上推镜面三次。第三次,镜子会发暗。你松开手,直接迈进去,进去之后,你会回到阴阳道。”
“不是鬼市?”
“不是,从背面进去,是另一条路,直接通往红衣停轿的地方。”陆止戈说,“你进去后会看到一条极窄的石板路,沿着它走,往唢呐声最响的方向走,走的时候数步子,数到九十九步,如果还没有看见轿子,就停下来,原地蹲下,把脸埋进膝盖里,等三分钟。三分钟后唢呐声会变近。你再数。记住了。”
“为什么要蹲下?”
“因为路会转。”陆止戈说,“阴阳道是动的,九十九步还看不见轿子,说明你走到了路的背面,不蹲下,头会被轿杆扫到,那根轿杆,专取人首级。”
沈砚把这些一字一句记进脑子里。他问:“看到轿子呢,用火烧掉吗?”
“找里面有没有一个红布包着的小包袱,那是它的‘妆匣’。”陆止戈的语速很慢,像在带他走一遍过程,“先把那个扔进火里,再点轿子。点着之后不要背对火,要后退着走,走出九步再转身,不然它烧到一半,会从火里冲出来拉你。”
“然后呢?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