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沈砚说。
“所以你朋友看到的,是第二面镜子的东西。”陆止戈偏头看他,“它借了红衣煞留下的一点余气,学你的脸,它在试探小刘,确切地说,是在找一个能看见它的人。”
沈砚刚要开口,手机震了一下,赵泽发来消息:“我俩到楼下了,可小刘死活不肯上来,说楼道里有股腥味,怎么办?”
沈砚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确实有两个人影,一个在单元门前来回踱步,一个蹲在花坛边,蜷成一团,他皱了皱眉,对陆止戈说:“我下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陆止戈已经站起来了,他走到玄关,弯腰穿鞋,沈砚看见他的鞋底边缘沾了一点红色的泥,很新鲜。
“你下午出去了?”沈砚问。
“买了包盐。”陆止戈说,语气稀松平常。
沈砚没再问,两人一起下楼,楼道的声控灯坏了,走了两层都是黑的。沈砚打开手机手电筒,到了单元门口,沈砚看见赵泽站在花坛边上抽烟,小刘蹲在地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泽扔了烟头,脸色很差,他张了张嘴,沈砚摆摆手,蹲到小刘身边,小刘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脸上全是泪,他看见沈砚,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它跟着我们到这儿来了!就在那儿!”
他手指的方向,是单元门右侧的自行车棚,沈砚顺着看过去,车棚里没灯,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但空气里飘着一股很淡的腥气,像河底淤泥的味道。
陆止戈走了过去,他站在车棚门口,右手垂在身侧,没拿剪刀,风从车棚那头吹过来,掀动他的衣摆,沈砚看见他站在那里,像在和黑暗中的什么东西对峙,过了片刻,他转身走回来,说:“它没过来,先进屋。”
小刘几乎是被赵泽架着上楼的,客厅里灯全亮着,四个人谁都没说话,小刘瘫在沙发上,像被抽净了骨头,赵泽站在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瞄,陆止戈去了厨房,烧了壶水,又抓了把盐撒在门槛内侧,沈砚看着他做这些,也没出声,他有种直觉,今晚不会太安静。
陆止戈走出来,对赵泽和小刘说:“今晚你们睡这里,灯开着,天不亮,别出门,别照镜子,别开窗,有人敲门,不要应。”
赵泽吞了吞口水:“那你呢?”
“我守夜。”陆止戈说。
他转身进了卧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七张黄纸,一张一张贴在了门框上,黄纸上的朱砂在灯光下发亮,赵泽和小刘都不敢说话,沈砚坐在沙发上,看着陆止戈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走路的步子比前天稳了不少,伤好得这么快,按道理是好事,但不知道为什么,沈砚心里反而更不踏实了。
沈砚靠在单人沙发上,身体已经很累了,意识却不肯沉下去,他听见赵泽在沙发另一头翻来覆去,每一次翻身都带着压抑的叹气,小刘大概是真的熬不住了,天快亮时终于睡实了,呼吸又长又重,陆止戈一直坐在靠门的那把木椅上,没动过。
沈砚做了噩梦,梦里他站在一间旧屋子里,四面墙上挂满了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有人影在走。那些人的脸模糊不清,只有动作整齐划一,全部朝他走过来,他往后退,脚跟撞到一样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黑色的的硬壳笔记本。
他醒了,沈砚坐起来,脖子上全是汗。
沈砚半眯着眼,透过睫毛下面看向陆止戈,晨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细长的一条,正好横在他的脚边,他光着脚,脚踝瘦削,肤色白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沈砚看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开。
陆止戈却察觉到了他,低声说:“不睡了?”
“睡不着。”沈砚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他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比前两天更憔悴,下巴上冒出一层淡青的胡茬,走出来时,赵泽也醒了,正揉着眼睛问几点了。
“才六点多。”沈砚看了一眼手机。
赵泽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乱翘着,眼圈浮肿,他看见陆止戈还坐在门口,嘴巴动了动,压低声音问沈砚:“他真的一晚上都没睡?”
“嗯。”沈砚去厨房烧水,赵泽跟进来,靠在门边,欲言又止,沈砚打开橱柜,拿出四包挂面,又打了两个鸡蛋,赵泽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说:“你这一屋子都是什么味儿,纸灰味,你闻不到吗?”
“闻得到。”沈砚说。他把面煮好,盛了四碗,赵泽端了两碗去客厅,小刘被叫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捧着面碗吃了两口,就再也吃不下了。陆止戈接过面,慢慢吃干净,他吃东西时没有声音,连筷子碰碗都轻。沈砚注意到他吃东西的速度比昨天快了,咀嚼更有力,像整个人正在快速回血。
吃完面,沈砚把赵泽和小刘送到楼下,叫了车,赵泽站在车门前,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把我妈的银镯子薅下来戴上了,她说这是我外婆传下来的,能挡邪,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他拉起袖口,露出腕上一个发黑的银镯子,沈砚点点头:“戴着,别摘。”
送走了他们,沈砚返身上楼,陆止戈正把门框上的黄纸一张张揭下来,纸已经卷边了,他拿在手里,用打火机点了,看着火焰把纸烧成灰,才丢进一个搪瓷盆里,沈砚靠在门边,问:“今晚还要再贴吗?”
“贴。”陆止戈说,“每晚都要贴。”
窗外已大亮,沈砚想起来梦中的场景,走进卧室,从衣柜最下层的抽屉,是一个黑色的的硬壳笔记本,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这正是他父亲的旧笔记本,接着他又从抽屉里找出几个写满字的信封,那些都是父亲留给他的,他一直没有看过,现在,他决定要好好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