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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家福（第2页）

陆止戈正在客厅的茶几上摆弄什么东西，沈砚走近了看，是一叠裁好的黄纸，比他在第七天晚上见到的那批更小更规整，每一张都剪成同样的尺寸，边角削得干净利落。陆止戈右手拿着那把断了一半的剪刀，刀刃已经磨过，断口处被打磨得平整了一些，但仍然只有原来的一半长。

"你醒了。"陆止戈没抬头，继续裁纸。他左手的纱布已经拆了，但沈砚能看到他左手腕上那圈圈绕绕的红绳，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颜色，左手的大部分动作还是不用，他只用右手握着剪刀，左手压住纸角。

沈砚在他对面坐下来："你一直没睡？"

"我不需要睡那么多。"陆止戈把裁好的黄纸叠成一摞，用一张干净的白纸包好，放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

"你昨晚坐在门口，是靠这些黄纸挡的？"

"黄纸挡煞，朱砂画符，剪刀定路。"陆止戈把断剪放在那摞黄纸上面，抬头看沈砚一眼，"你自己写的民俗考里不是写过吗？湘西用黄纸封门，是因为黄纸是阴阳两界都能认的材质。"

沈砚回忆了一下，那是他两年前写的一篇地方民俗文章，发在一本没什么人看的文化杂志上，印量只有几百册，他忽然想起在阴阳道上陆止戈说的话——"我读过你写的东西，湘西赶尸考，还有纸扎匠。"

"你是在哪里读到我的文章的？"沈砚问。

陆止戈的目光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暂，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又恢复平静：“我在外面那几年，偶尔去书店翻杂志，看到有篇文章署了‘沈砚’的名字。湘西赶尸考那篇，讲的是辰州符，里面有一句你写‘符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猜会不会是你，就记了下来”

沈砚看着他，没说话，陆止戈端着杯子，指腹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本杂志我买了，夹在信里一起收着，还有你小时候画的东西，都在那个箱子里。”

沈砚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那些信写了什么？"

陆止戈端着水杯转过身，背靠着料理台边缘。他喝了一口水，喉结动了一下。"你爸的信写得不好，字很丑。"他说，"但内容我记得很清楚。他说如果以后小砚去了鬼市，就拿那枚铜钱去找守灯人，铜钱能抵一次命。"

沈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是深褐色的，看不出太多情绪。但沈砚注意到他握着水杯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紧了一些。

"还有吗？"沈砚问。

"还有。"陆止戈把水杯放下，"他让我叫你——别去翻那面手镜。"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父亲那面巴掌大的手镜，他还没有碰过它，但手镜就放在木箱最底层，和笔记本、铜钱一起。"他什么时候写的这封信？"

"最后那一年。"陆止戈的声音很平，"你十二岁那年的冬天，他写了这封信。收信人的名字是我，但信里都是在说你。"

沈砚靠在门框边，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木头。他想起了十二岁那年冬天——父亲那一年已经很少说话了，整天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裹着一件旧棉袄，看着楼下的马路发呆。沈砚放学回来，他就抬一下眼，点点头，又转回去看窗外。沈砚那时候以为父亲是生病了，不爱说话，现在他知道了，那只是影子在消散。

"他让你别碰手镜，你为什么没阻止我？"沈砚问。

陆止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因为我已经挡不住了，那面手镜是第四面镜的入口，它从你接触那一刻起就开始看你，即使我不让你碰，它也会自己打开。"

沈砚想起白天翻抽屉时，那面手镜放在最下层，他只是拿起来把玩了一下，镜面就映出了一扇旧木门，门上的对联褪得只剩红底。他的手指碰到镜框边缘时，有轻微的热量从指尖传上来。

"所以这第四面镜，是非进不可了。"他说。

陆止戈没有回答，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沈砚跟着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靠垫上搁着那本旧笔记本，陆止戈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的封面，没有伸手去碰，但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好几秒。

"你今天看了多少？"他问。

"看到你来了之后的部分。"

"被撕掉的那几页呢？"

沈砚侧过头看他，陆止戈的视线落在茶几边缘，像在看一个很远的东西。

"你也知道那几页？"沈砚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