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因为那几页写的,是你爸决定让我消失的事。"
沈砚坐直了身体,陆止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你五岁那年,你爸把我的命分给了你,你活了,我也活了——但活的方式不一样,我是靠你的命活着的,所以你的命越短,我就越像人;你的命越完整,我就越不像。"
"你爸后来还发现了一件事。"陆止戈说,"如果我一直留在你身边,你的阳气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我吸走,这个过程很慢,可能要十年、二十年才看得出差别,但你爸不想让你冒这个险,他决定把我送回镜子里。"
沈砚的喉咙发紧:"但他没有送你回去。"
"对,因为阿竹替他做了这个决定。"陆止戈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浅,"阿竹说,她才活了两年,没有太多东西可以失去。她替我去了一面换命镜,把我该受的那一份消失换走了。"
沈砚想起照片上那个扎着辫子、露出虎牙的女孩,她和父亲、陆止戈一起站在那间小平房的门前,笑得阳光灿烂,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阿竹替你进了换命镜,那你后来……"
"后来我留在你身边,一直留到你十二岁,你爸的影子散了之后,我就走了。"
"走了?去哪里?"
陆止戈把视线从茶几上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手指骨节分明,苍白瘦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我在外面过了几年,像一个普通人,做过很多活,搬过货、守过夜、帮人看过仓库,有时候站在太阳底下,觉得阳光晒在脸上是真的,就会忘记自己是从镜子里出来的。"
沈砚看着他,忽然问:"你那时候叫什么名字?"
陆止戈抬起头,像被这个问题轻轻打了一下。"没有名字。"他说,"在外面的时候,别人叫我小陆,只有你爸和你,叫我小戈。"
沈砚没有接话,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楼下偶尔驶过的汽车声,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你现在,"沈砚说,"更像人了吗?"
陆止戈侧过头看他,灯光在他高挺的眉骨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阴影里微微发亮。他停了一会儿,说:"像一个会累、会饿、会想睡觉的人了。"
沈砚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冰箱里的灯亮了,白光照在隔层的塑料板上,有半颗卷心菜、两根黄瓜、一盒鸡蛋、一瓶吃了一半的老干妈。他拿出卷心菜和鸡蛋,又在橱柜里翻出一袋挂面,水烧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陆止戈还坐在沙发上,但没有在看任何东西,他的视线落在虚空中某一个点上,像在想什么事情,沈砚把面下进锅里,用筷子拨散,看着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变软,他把卷心菜切成细丝,在另一个锅里用油炒了一下,放了盐和一点生抽,香味漫出来的时候,客厅里陆止戈的姿势动了一下。
沈砚端了两碗面出来,把其中一碗放在茶几上,推到陆止戈面前。陆止戈低头看了一眼,“你做的面很香”。
两人面对面吃面,后沈砚把碗洗了,回到卧室,坐在床上继续翻那本笔记本,被撕掉的那几页之后的内容他还没看,他把笔记本翻到下午停下的那一页,重新读起来。
"小戈已经能自己吃饭了,他不爱说话,但会看着小砚笑,小砚教他喊哥,他喊不出来。"
他又看了两遍,然后往后翻了一页。
"今天带小戈去镇上,他站在卖糖葫芦的摊子前面看了很久。我给他买了一串。他拿着那串糖葫芦,没有吃,走了很远的路,一直拿着,小砚说爸爸他是不是不会吃,我告诉他,他会的,只是还不知道甜是什么。"
沈砚看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他放下笔记本,起身走到客厅的书架前,书架最下一层堆着一些旧纸箱,他蹲下来翻了翻,在最里面找到一本已经磨损的薄册子,封面是他自己用蜡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底下站着一个蓝色的小人,旁边用笨拙的铅笔字写着"爸爸"。
他翻开那本册子,里面是他在幼儿园时画的画,每一张都被父亲收好,装订成册,他翻到倒数第三页,那一张画的是一个大人和两个小孩,大人牵着高一点的小孩,高一点的小孩又牵着矮一点的小孩,矮一点的那个小孩穿着灰色的衣服,脸上画了一个很大的、不协调的笑容,笑着笑着嘴巴画歪了。
旁边有一行小字,是父亲的笔迹:"小砚画的全家福,他坚持要把小戈画进去。"
沈砚蹲在书架前,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陆止戈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正看着沈砚手里的画册,他站的位置在灯光和阴影交界的地方,半张脸被照亮,半张脸隐在暗处,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画上,没有说话。
沈砚把画册合上,走进了卧室。他把画册放在床头柜上,和笔记本并排放着,然后关了灯。黑暗中,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这一次他没有数裂纹的分叉,而是想起那个灰色小人,他记得自己小时候画过很多画,但关于陆止戈的部分他全忘了,如果不是这幅画和这本笔记,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五岁时画过一个穿灰色衣服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