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褚礼看着宁宣帝脸上淌过的两行浊泪,讥讽地指向供台前碎裂的血玉。
“几十年前,你为了当上太子,用人血供奉这块邪玉,好杀了你的兄长,让众人一夜之间着魔般扶持你,将你送上了太子之位。这么多年里,谁又能想到,这座王朝的兴盛,竟是你用人血一点点灌溉出来的。”
沈褚礼的一番话,无疑是在看似平静的水里激起千层浪。
众人不可置信地抬眸看来,却瞥见了地上宁宣帝坦然苦笑的神情。
他的反应在告诉着所有人,沈褚礼说的是对的。
纵使扶光和孟姝知道的要比他们多,但一想到那冷宫深殿里,可怕诡异的祭杀阵下,无数名女子被钉在石板上,刺眼凄厉的鲜血自她们身上蜿蜒而下,流向那阵眼处的国玺时,还是会止不住地动容。
“能为国玺献上生命,是她们的福分。”宁宣帝突然笑着看向沈褚礼:“儿子,你太天真了,若不是朕,哪来你今天的太子之位……”
“够了,你不配这么叫我!”沈褚礼抬头,冷着脸出声打断他。
艰涩的嗓音自他唇中发出,他不忍,却又痛恨地质问眼前的垂老帝王:“所以,我母妃无意中撞见了你的恶行,你怕丑事败露,便收买崔九,将她杀害,是吗?”
孟姝有些惊讶地抬眸。
她猜到楼璇兰是宁宣帝所杀,却没想到竟是崔九在宁宣帝的授意下动的手。
更没想到,沈褚礼早就知道了。
联想起前些日子,沈褚礼陡然转变,在燕府提出要对付宁宣帝时的场景,孟姝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才是让沈褚礼真正改变的原因。
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不反而反,皆是因为宁宣帝杀害了他的母妃。
面对沈褚礼的质问,皇帝想要呼喊,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被他的手扼住,只得用不甘却又愤恨的眼神看向他。
沈褚礼忽地松开宁宣帝,仰起头,无声的笑了。
泪水自他眼角滑落,苦涩的味道在他唇边泛开,他心痛地闭上了眼,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古旧的符包。
“你一直以来都这么恨我”
时至此刻,宁宣帝才恍然回神,他失去了他所苦苦谋划的一切,包括他想要的权力不衰、长生不老,更包括他的妻儿孩子……
终于,他颓然出声,悔恨地问道。
在沈褚礼沉默的瞬间里,宁宣帝的思绪被拉回了几十年前,那道士的声音重新回响在他耳边。
“此血玉是至宝,你只需按照吾说的去做,对其予以滋养,便能获得你想要的一切。”
灯火葳蕤下,白眉道士噙笑看着他。
“但你要想好了,有得必有失,你想从它身上汲取力量,便要为吾献出代价。”
所以,报应还是来了。
宁宣帝双眸无神地看向地面。
沈褚礼静静瞧着他,讥讽笑意勾起间,淡漠的眼里再无任何。
“你错了。”
“没有哪一瞬,比我在此刻更恨你。”
在今日看见那血玉的瞬间,沈褚礼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明白了宁宣帝为何要立他这个有着异国血脉的皇子为太子,为什么要让他手足相残。
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退位,自始至终,他就想靠着血玉的力量长生不老,想要称霸天下。
所以谁当太子,坐上那个傀儡般的位子,都不如他当最好。
因为他知道,以沈褚礼温润谦逊的性格,不可能有手腕于朝堂中站稳脚跟。
再加之有沈从辛的制衡,让兄弟手足相残,他才是渔翁得利的那个人。
“对不起,是我,是我错了……”
失去了一切的皇帝后悔地捂脸痛哭,一边朝沈褚礼跪地忏悔。
可沈褚礼却不再看他。
因为他知道,宁宣帝不是在为任何人忏悔,他只是在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