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恭独自坐在案后,
不多时,门外又进来一人。
“大奶奶那边在说二爷房里的事,”傅九低声禀报,将云姨娘上次冲撞大奶奶,以及牵连苏意小产之事细细说了——
庄院小屋,云姨娘哭得梨花带雨,泪珠儿恰到好处地滚落,鬓边特意散下一缕青丝,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风致。
她边哭,眼角余光边瞟向门口。
门外脚步声响,
云姨娘的哭声立时拔高了些许,肩头素白的衣料也似无意地滑落寸许。然而哭了半晌,进来的人却毫无反应。
云姨娘猛地抬头,泪水瞬间收住。
“怎的是你?”语气满是失望,盯着眼前一身素净的王姨娘,她的表妹。
“二爷呢?”云姨娘急问。
“二爷自有公务。”王姨娘答得平淡。
云姨娘顿时恼了,“你也不中用!连个人都请不来?”
王姨娘静静看着她,心道,你既有本事,何必怨我不中用?若非念在她还有个哥儿,自己何必走这一趟?初入秦府时,这位好表姐可没少落井下石,整日里说她“不中用”,该早点找个平庸男人嫁了。如今用得着了,倒想起她来。
“要不我把哥儿给二奶奶抚养?”云姨娘咬牙发狠,左右苏意生不了,孩子就算记在她名下,终究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血脉相连,待哥儿长大些,自然还是跟她这生母亲厚。
到那时,她的儿子占了嫡子名分,心里最敬重的却是她这“忍辱负重“的亲娘!
“你回去告诉二爷,我愿将哥儿给二奶奶!”云姨娘使唤道,“那女人这辈子都生不出!二爷心软,我肯舍了孩子,他必会点头让我回去,苏意也拦不住”想到上次之事,她恨意又起,“活该她小产,自己没福气,倒赖我身上。我才是真真倒霉,摊上这么个妒妇”
云姨娘兀自盘算,站着的王姨娘却一言不发,只对着门口唤了一声,“二爷,您来了。”
云姨娘浑身一僵。
秦长坤立于门口,不知已听了多久,面无表情地跨过门槛,薄唇紧抿。
“你,也不必再待在这里了。”声音很冷。
门,在他身后沉沉关上——
大年初一的夜,京城街市花灯如昼,庙会喧嚣,直至戌时方渐渐散去。
府邸,新房内的喜庆红色依旧浓烈。
允乐傍晚才从贵妃宫中回来。贵妃拉着她细细问了许久,问得最多的自然是新婚燕尔之事,允乐每每低头,贵妃便了然一笑,心照不宣地不再追问。
这门亲事,贵妃是满意的,只因结亲的是范家,能让她的皇儿与范家一系更加紧密,她对允乐确有疼爱,允乐是皇帝信任她的象征,允乐自幼便亲近自己与二皇子。
“大人刚处理完公务回来,正在内室沐浴。”伺候在旁边的丫鬟说。
屋内烛火通明。
待章尧出来时,只松松披着一件外袍,衣带未系,水汽氤氲,濡湿了襟口,隐约勾勒出腰腹,纵横交错的伤疤在烛光下格外狰狞醒目。
允乐正坐于桌旁,冷不防抬头撞见,显然受到了惊吓。
“可是这身疤痕,吓着殿下了?”章尧并未走近,体贴地停在远处询问,允乐早知他,贵妃许婚时她亦满意,此刻乍见他身上伤痕,她起身,“这是””
章尧不紧不慢地系着衣襟盘扣。
“现在可还需要上药?”
“殿下,”章尧微微俯身,靠近了些,“今儿是洞房花烛夜,这疤痕看着唬人,实则早已痊*愈,上药不急。”他嗓音低沉。
允乐低头,贵妃今日确曾问及此事,还委婉嘱咐她莫要一味迁就,只是允乐面皮薄,羞于深谈。
夜深人静,
外间守夜的丫鬟婆子们强打精神,竖着耳朵留意内室动静,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内室传来清脆的铃响,这是叫水的声音。
众人正欲入内,却见房门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开。
大人衣冠齐整地走了出来,修长手指正扣着颈间最后一粒盘扣,慢条斯理道,“殿下正在沐浴,你们进去伺候着。再去端些点心来。”
嬷嬷暗道大人心细,糕点原是早备下的,就怕公主夜深饿了。
章尧唇角噙着温雅笑意,待丫鬟婆子转身去取糕点,他径直步下台阶,抬手,状似无意地拂了拂方才允乐触碰过的衣袖处,动作轻描淡写,步履不停,他走向书房方向,方才那点笑意,如同被夜色吞噬,面上只余一片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