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应麟抬眼看着他,上下打量着,过了会才说:“你平日来说起话来没这么顺耳,这话是谁教的?”
章阅霜回视过去,神情里带了点不卑不亢的意思:“大人觉得是谁教的,便就是谁教的。微臣身在兖州,桩桩件件听命于殿下。若裴大人觉得我需找个人学舌才能做好,横云也可以照做。”
“你倒是学会顶嘴了,”裴应麟站起身来,双手拄在桌上瞪视着他,“我现在倒是真觉得有人教你了,说,阎止和你说什么了?”
章阅霜仰起头向后稍错开了些,垂下掩住眼睛中的嫌恶,神色冷淡地说:“顺耳不忠,逆耳不悦,大人到底想听什么?你被殿下打发来兖州,收拾雷鸣晗的烂摊子,心情不好也是正常的。但是这点事就要拿人出气,跌份儿了吧。”
“你——”裴应麟不慎被人戳中了肺管子,一拍桌子刚要发怒,只听门外被人轻轻敲了两下。阎止一身绛红色官袍,进屋来站在门口,笑着拱了拱手道:“打扰两位说话了。”
贺容率人抄检小院之后,雷晗铭两人自顾自地跑了,反倒让裴应麟被捉了个正着。这几天院子内外皆有西北军严密把守着,虽不限制出入,他一样什么都不能做,和坐牢没什么分别,既尴尬又窝火。
今日萧临彻信至,告知自己将往兖州,他索性直接把章阅霜叫来,才借着这个由头才出了一顿气。裴应麟从桌子上慢慢地直起身,话里还带着怒气:“世子有什么事?”
阎止道:“贾守谦的供词还有几处值得商榷的地方,其中多由章大人主审,还需仔细对一对。裴大人的事情若不紧要,还请先行回避吧。”
裴应麟没吭声,在他身上含着怒意盯了片刻,冷哼一声转身出去了。
门扉合上,脚步声很快便听不见了。章阅霜松了口气似坐下来,衣摆刚蹭着凳子,忽而又想起什么似的,起身要去添茶。
“坐吧,别忙了,”阎止拦住他,“我只有几句话。”
章阅霜顿住步子,把茶壶拄在桌上,慢慢地坐下了。
阎止问:“真的不同我们一起回京?萧临彻来兖州不会给你好脸色,今日之事便已经是个开始。你若此时回去御史台,我会嘱咐封如筳安置你,把你从案子中摘出去。等杨淮英一案尘埃落定,萧临彻从中拿不到把柄,今后无人可再议你的身份。”
“多谢世子好意,”章阅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横云身如浮萍,我也记不清自己到底跟随过多少人,如今已回了家乡,不想再易主了。瑞王答应过我,我把兖州案办完后便可两清,他不会再约束着我。我那时也许会辞官,我不喜欢朝堂,远离京城去教书也是个好去处。”
“人生在世,最难就是全身而退四个字,”阎止看着他说,“我再劝你一次,萧临彻其人狡诈,出尔反尔的事情做得多了。他的许诺没有一个字是可信的。”
章阅霜却笑起来,将壶中的冷茶倒在杯里,慢慢地喝下去,过了一会儿才说:“世子不知人如同物,几经辗转易主的滋味。被人摆弄着夺来抢去,呼喝号令,我真的不想再争了,我只盼着一切到此为止。即便是瑞王在兖州真的要做点什么,我也可帮你留意一二,就当是报答你此时此刻的恩德。”
清风在树间吹过,带起一片沙沙的轻响。阎止过了午后才从院中出来,登了车一言不发,只靠窗闷闷地坐着。
傅行州问:“怎么样,他还是不肯跟着回去?”
阎止摇头道:“章阅霜心灰意冷,我好处坏处都讲了,劝不动啊。”
“人各有志,强求不来,”傅行州说,“咱们明日启程,离萧临彻道到兖州还有些时日,我会找人留意着他的。”
京城浓云压阵,空气炎热又憋闷。已至午后,天边时不时传来一阵闷雷声,但眼见地乌云越压越低,一场暴雨紧紧就要落下来。
盛江海抬头瞧着御书房外阴沉的天色,见自己的徒弟带着几个小太监早早地就关了门窗,廊下的纸伞斗笠也备齐了,心中满意,没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