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泓峥对他视如己出,却也严厉得近乎苛刻。
作为谢家唯一的继承人,他被要求必须完美无缺,被要求“遵从理性”,被教导“谢家不养没用的儿子”。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挺直小小的背脊,努力模仿谢泓峥那不怒自威的神情,将所有的惶恐和思乡,死死地压进心底最深处。
他不能哭,不能崩溃,必须学会“理性”和“成长”。
真正的慰藉,是在三年后降临的。
那天他被家庭教师严厉训斥后(仅仅因为几个法文单词的发音不够完美),独自躲在谢宅花园的紫藤花架下,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酸涩感梗在喉咙深处,难受。
暮春的风带着花香拂过,身上传来阵阵暖意,心头的委屈却更深了。
就在那时,婴儿房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嘹亮的啼哭,划破了花园的寂静。
谢聿怀猛地抬头。
回忆中的画面已经有些摇晃,他感到阵阵晕眩。
泛黄的、甚至有些阴灰的色调中,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循着声音,推开了那扇总是紧闭的房门。
房间里光线柔和,弥漫着羊奶和爽身粉的甜香。保姆正手忙脚乱地,哄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婴儿。
那就是小遥,大名叫谢遥,他的妹妹。
她哭得小脸通红,挥舞着小小的拳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保姆看见他,有些惊讶:“少爷?”随即又无奈地解释,“小姐刚睡醒,估计是饿了,奶瓶还没温好…”
他迟疑地走近婴儿床。
小遥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像两把小扇子。
可就在他靠近的瞬间,那惊天动地的哭声竟奇迹般地弱了下去。她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存在,睁开湿漉漉的眼睛。
她的眼睛,从始至终都那么漂亮,像林中的小鹿,又纯碎又迷离,琥珀色的瞳孔像融化的蜜糖;她的皮肤白皙透亮,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她的嘴巴粉嫩嫩的,唇珠挂着一滴水。
她定定地看着他,小嘴委屈地瘪着,眼角还不断向外溢着泪珠。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紧握的小拳头。
好软。
那柔软温热的触感,像一道暖流,瞬间淌进他冰封的心湖。
小婴儿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竟然伸出粉嫩的小手,用尽全力抓住了他的那根手指。她抓得那么紧,仿佛抓住了唯一的依靠。
然后,她看着他,咧开无牙的小嘴,发出了一个模糊的、带着奶气的音节:“…呀…”
就是那一声含混不清的“呀”,像一道光,劈开了谢聿怀小小世界里沉重的阴霾。
一种从未有过的、汹涌而陌生的暖流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防备。他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学着保姆的样子,轻轻拍抚着襁褓,用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温柔语调,生涩地哄着:“不哭…小遥乖乖,噢噢,不哭…”
那小小的生命奇迹般地安静下来,只是睁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信赖地看着他,小手依旧紧紧攥着他的手指。
那一刻,七岁的谢聿怀第一次在这个冰冷偌大的谢家,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他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不是“少爷”,他是她的哥哥。
因为她是谢遥,所以他是谢聿怀。
这认知像一颗种子,在他心底最荒芜的地方悄然扎根,从此,守护这双纯净眼眸的主人,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也最不容置疑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