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青砚心神一凛,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杀伐决断,沉声应命,转身便要融入黑暗中去安排。
“等等。”谢临煊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无形的重量。
青砚脚步立停,回身垂首:“侯爷还有吩咐?”
谢临煊沉默了一瞬,才缓缓道:“莫惊动了……无关人等。”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青砚微怔,旋即了然:“属下明白。”他再次躬身,这次,身影彻底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树影之中。
待青砚离去,谢临煊又在原地呆了片刻。山风卷起他玄色的袍角,猎猎作响。他想起方才苏沐童替他敷药时的模样——双颊晕着窘迫的薄红,眼神躲闪游移,像只受惊后强装镇定的小鹿。一丝极淡笑意掠过他的唇角。
这女子……倒真是……有些意思。
主帐之内,牛油大烛燃得正旺,跳跃的火光将帐内人影拉长扭曲,投在厚实的牛皮帐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巨兽。
谢临煊端坐主位,玄衣如铁。案前摊开一张巨大的舆图,山川河流、营盘隘口皆标注其上。几名心腹校尉肃立两侧,甲胄在烛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幽光。帐门早已掩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间一切声响。
“东侧‘盘龙涧’,”谢临煊修长的手指精准地点在舆图上一条狭长曲折、形如龙的谷道标记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金石之音,“增派五百精兵,分作三队,昼夜轮值。伏于两侧山崖背阴处,无我号令,便是山崩于前,亦不得暴露分毫踪迹!”
“得令!”一名络腮胡校尉抱拳沉声应道,眼中虽有疑虑,却无半分迟疑。
谢临煊手指上移,点在谷道两侧山腰几处不起眼的墨点上:“此处,此处,还有此处山坳。各遣三十名神射手伏于其中。箭矢涂足‘封喉木’汁液。若敌军至,放其入谷,待其前锋行至中段,后队尽入瓮中之时……”他手掌猛地向谷中一按,做了个合围切割的手势,“再以箭雨,断其归路!”
“遵命!”另一名校尉眼中精光爆射,杀气凛然。
最后,谢临煊的手指指向谷道更深、更隐秘的彼端尽头,一个几乎被山形遮蔽的标记:“此处,隘口之后。遣一队兵士,携足硫磺、火油、干透的松脂。若敌军果至,待其主力深陷箭阵,阵型大乱之际……”他抬起眼,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动,映出冰冷的杀意,“便以火攻之,封死出路!叫他们……有来无回!”
“末将领命!”最后一名面容冷峻的校尉单膝点地,声音斩钉截铁。
部署已毕,条分缕析,杀机森然。校尉们屏息凝神,将每一个字都刻入脑中。虽不解为何突然如此看重那鸟不拉屎的“盘龙涧”,但深知这位侯爷向来谋定后动,算无遗策。
“去吧。即刻布置,不得延误。”谢临煊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末将等告退!”校尉们抱拳躬身,退出主帐,沉重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帐外沉沉的夜色里。
主帐内霎时只剩下谢临煊一人。他端坐案前,修长的手指在“盘龙涧”轻轻叩击,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
苏沐童午后那看似随意的探问,那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紧张的模样,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她定是算到了,才以此等迂回曲折、近乎笨拙的方式,向他示警。
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身上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玄机?
谢临煊心中那点探究的好奇,如藤蔓般滋长。她的本事太过诡奇莫测,若善加引导,或可成为破局的一大臂助;但若驾驭不当,一个疏忽,恐生莫测之患,反噬己身。
烛火噼啪一声爆响,火苗猛地窜高了一瞬,映亮他眸底深处翻涌的复杂暗流。
“无论你是何方神圣,”他凝视着跳跃的烛芯,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只要安分守己,于我大军无害,本侯便容你在此栖身。若敢兴风作浪……”未尽之语化入一片沉寂。
夜色渐浓,军营沉寂。巡夜兵士沉重的脚步声和铁甲偶尔碰撞的铿锵声,在空旷的营地间回荡。
苏沐童躺在自己狭小帐篷里那张硬邦邦的床榻上,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硬的薄衾,辗转反侧。身下的稻草垫子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在这寂静里格外刺耳。
谢临煊听进去了吗?她那般暗示,是否太过刻意,反惹他更深猜疑?自己这般作为,究竟是福是祸?种种念头如同纷乱的线头,在她脑子里缠成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罢了,罢了!”她猛地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要把那些烦人的思绪拍散,“该说的已然说了,听与不听,成与不成,端看天意吧!想破脑袋也无用。”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
她烦躁地闭上眼,强迫自己安眠。
而主帐之内,谢临煊仍在灯下审视布防图,目光如炬,仿佛已穿透夜色,望见了那场鏖战的硝烟。此战,不容有失。
夜色如墨,沉沉笼罩着连绵营帐。一场无声的角力,已在暗处悄然铺开。苏沐童,这位自天界而来的“前尘尽忘”之人,尚不知自己一句看似不经意的提点,已悄然拨动了那场大战的命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