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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夜曲中闻折柳（第2页）

殿内仿佛瞬间凝固。萧子由愣愣地盯着顾岚，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良久，他嘶声道：“那人是……是谁？！”

顾岚沉默了一息，吐出四个字：“宁远寺，无定。”

“铛——”萧子由手边的茶盏被狠狠扫落在地，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泼洒在顾岚袍角，他却纹丝不动。

“无定？！”萧子由的声音骤然拔高，因激动而剧烈喘息，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你说那个和尚？！不对！你一直对他多有照顾，我见你曾特意去见他。你……你早就知道？！顾岚！你早就知道他是谁，却为何留他到今日？！！！”

顾岚依旧垂首，面色不变，心中却翻涌着无数念头。

当年先帝让他寻找前太子余党，他却故意留下萧泰安的线索，知道他就安置于宁远寺中。

至于为何？因为嘉敏太子不死，他便手握一条足以制衡先帝的暗线——若先帝对他生出杀心，这条线便是他的护身符。

他需要邓永年活着，需要嘉敏太子活着，这些人一日不死，他便一日不倒。他本以为可以一直这样平衡下去，先帝驾崩，萧子由继位，他权重朝堂，嘉敏太子继续在寺庙里当个与世无争的和尚，井水不犯河水。

可他算漏了一个人——徐清宴！

谁能想到，那个当年跟在韩退之身后的小姑娘，竟能成长到今日这般地步！谁能想到，韩家军竟真的举旗造反！谁能想到，邓永年会甘冒奇险，将萧泰安送入军营！

如今，嘉敏太子现世，他手中这张藏了多年的底牌，彻底曝光，反而成了对手最锋利的剑。他如何能不悔？可这些，又如何能对萧子由明言？

萧子由却已顾不得他的沉默。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念头，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骤然贯通！

他将无定送去末襄城，本是一箭双雕之计！一则借徐清宴之手除掉顾岚的“私生子”，削弱顾岚势力，让二人结仇，以便他们帮他除掉顾岚；二则暗示嘉敏太子与徐家夫妇之死有关，挑拨徐清宴与邓永年可能的联盟。他自认为算无遗策，却没想到——

无定就是嘉敏太子本人！

怪不得！怪不得徐清宴迟迟未对无定下手！怪不得邓永年始终按兵不动，却在关键时刻举旗响应！怪不得韩退之当初愿意与他联手对付老皇帝，却无论如何不肯将韩家军交到他手中！

一切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萧子由胸膛剧烈起伏，额头青筋暴起，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忽然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嘶哑咆哮：“是老皇帝！是他非要杀徐家夫妇！是他坑死了韩廷玉！是他在位时造下的孽！与朕何干？！朕……朕什么也没做！凭什么他们要恨朕？！凭什么韩退之要对朕下此毒手？！”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疯狂：“是韩退之！是徐清宴！是他们不识抬举！是他们逼朕的！朕想对他们好过，是他们不要！是他们该死！”

话音未落，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眼前天旋地转，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从御榻上滑落，重重栽倒在地。

“陛下！”内侍景和脸色大变，疾步上前，将昏迷的萧子由扶起，用力抱到榻上，惊惶地朝外大喊，“来人！快传太医！快！”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小太监们惊慌失措地奔走，呼喊声、脚步声交织。

顾岚却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静静地看着榻上那个面色灰败、人事不知的年轻帝王，看着太监们手忙脚乱地掐人中、灌参汤，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萧子由这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今日这一口血、这一晕，只怕又要耗费不少元气。若想翻盘，仅靠这个病入膏肓、情绪失控的帝王，怕是难了。

还需另寻他法。

顾岚垂下眼睑，脑中飞快盘算着。徐清宴的软肋……是什么呢？韩子厚在京中，藏得太深，不易下手。邓永年老奸巨猾，难以撼动。那位嘉敏太子……如今身居军中，护卫森严。可除此之外……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幕——徐家夫妇阵亡后，尸身被运回京城，当时是他奉先帝之命，草草安葬于城外一处偏僻之地。那坟茔，如今想必早已荒草萋萋，无人祭扫。

若是能找到那处……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毒蛇般缠绕不去。但他很快又压下——这种事，不能由他来做。他顾岚在朝中屹立多年，掘人父母坟墓这等损阴德之事，还是留给……

他抬眼，看向榻上依旧昏迷的萧子由，嘴角竟缓缓浮起一丝极其诡异的微笑。

景和刚吩咐完小太监去催太医，回头时恰好瞥见这一幕。那笑容阴冷、诡谲，仿佛毒蛇吐信，让他在暮春的殿内竟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头到脚，如同坠入冰窖。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只觉心跳如擂鼓。

榻上的萧子由依旧昏迷，面色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