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韩子厚独自坐在昏暗的陋室里,面前的油灯明明灭灭。他的手攥紧了桌角,指节泛白。
而在数十里外的皇宫深处,另一场对话正在发生。
萧子由醒了。
这位年轻的皇帝靠在龙榻上,面色苍白,眼神却已恢复平静。侍从端来汤药,他一勺勺慢慢喝着,目光落在帐顶的龙纹上,不知在想什么。
顾岚还守在床前。
这个年过六旬的老臣,从萧子由昏迷到苏醒,几乎寸步不离。此刻他坐在榻边的锦墩上,身形有些佝偻,脸上的疲惫显而易见,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萧子由。
“相爷还在?”萧子由放下药碗,声音沙哑,“朕以为你回去了。”
“老臣放心不下。”顾岚欠了欠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关切,“陛下龙体欠安,老臣岂能安寝?”
萧子由没说话。他太了解顾岚了——这个老狐狸不会做无用之功,守在这里,必有下文。
果然,顾岚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陛下,老臣有一事……想将功赎过。”
萧子由抬眼看他。
“前些日子,老臣一直在想,韩退之、韩子厚、徐清宴三兄妹,为何会走到这一步?”顾岚的声音低沉,像在自言自语,“老臣想来想去,觉得根子还在五年前。”
“五年前?”
“正是。五年前,徐季清将军夫妇战死章台。从那时起,徐清宴就对朝廷、对萧家……有了心结。”顾岚小心翼翼地选择着用词,“老臣斗胆问一句,陛下可还记得,徐将军夫妇当年……葬在何处?”
萧子由端药碗的手顿住了。
他当然记得。
那一年,他那个该死的爹暗中设计除掉了一直与自己作对的徐季清,想要借此掌握军权。可他没想到,徐季清死后,他麾下的奉节军竟全部战死在章台县。
全军覆没。
从那以后,徐清宴就彻底断了与他的往来。那年她站在徐府门口,冷冷地看着前来吊唁的人,一个人也不让进。
葬礼那天,萧子由也去了。他在徐府门外站了整整两个时辰,徐清宴始终没有开门。后来他辗转打听到徐家祖坟的位置,每次都只远远站着,没有靠近过。
他愧疚吗?有一点。
但他更多是觉得委屈——他萧子由又没杀徐季清,是他那个爹干的。他也觉得他爹早该死了,所以把他杀了。
这些年他对徐清宴兄妹也算仁至义尽,韩退之与他合作时,他从未为难过;徐清宴在边关,也未直接卸下她女子的兵权。他们凭什么把所有账都算在他头上?
如今倒好,直接反了。萧子由的脸色阴晴不定。愧疚、委屈、愤怒,种种情绪在心底翻涌,最后沉淀成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滋味。
顾岚一直观察着他的神色,此刻已猜出八九分。
“老臣知道,陛下与徐家兄妹,到底是有些情分的。”顾岚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恳切,“可如今韩退之、韩子厚、徐清宴三人,一个假死遁逃,一个潜伏京城,一个拥兵自重——他们这是铁了心要与朝廷为敌啊。”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老臣斗胆,想为陛下分忧。只需要陛下点个头,后面的事,自有老臣这把老骨头去担着。无论成败,都与陛下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