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奥尔德里奇与托尼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第五攸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内心却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暗流汹涌。
他清楚,将事件局限在“内部”框架内博弈,固然能让奥尔德里奇放松警惕,但也给予了对方一种“家丑不会外扬”的心态优势——只要不彻底撕破脸,总有内部解决、利益交换的空间。
此刻,对奥尔德里奇真正构成实质阻碍的,唯有“黑巫师”本人表现出的偏执。而第五攸知道,仅凭这一点,分量还不够。
但更进一步……他能想到的唯有借“暴君”克洛维的势。
这是一步险棋,风险极高,且与凯特所代表的、借助向导塔施压的路线互斥。一旦公然搬出克洛维,几乎等于自绝于“正道”。但,将丹尼尔活着带离研究院,是今晚最艰难、也最核心的一步。
事已至此,他没有退路。
反正……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刻度,刻在他脑海深处。
走廊拐角处,两人走到阴影后面。
虽说是给了一个缓冲的时间,但奥尔德里奇心里也没想出更好的应对策略,于是看向托尼·法兰克林的眼神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急于摆脱困境的焦躁:
“你最好真的有什么有价值的话要说,不然,你知道后果!”
托尼·法兰克林的后背瞬间又被冷汗浸湿一层,知道这是攸关自己职业生涯的时刻,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说出了准备好的台词:
“负责人,哈利法克斯私下里对‘黑巫师’能力来源的痴迷,早就不是秘密。她一直想加入‘黑巫师’的研究项目组,但屡次被拒。大概从半年多前开始,她调整了丹尼尔项目的部分研究方向。”
托尼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继续道:“表面上看,还是强化战斗本能和服从性,但她加入了很多关于‘极端精神刺激下的意识残留’、‘痛苦阈值与共情阻断’、‘非人认知构建下的情感模拟薄弱点’……等等看起来与直接战斗力提升关联不大的测试和数据收集。我当时以为她是在优化‘思维钢印’的控制深度,或者寻找更高效的精神摧毁方法以强化兵器属性。”
他抬起头,勇敢迎上奥尔德里奇审视的目光,眼中闪动着一种尽量真诚的、混合了后怕和推测的光芒:“但现在,结合‘黑巫师’今晚如此异常、如此强硬的态度,以及他对丹尼尔展现出的那种……诡异的控制力和执着,我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哈利法克斯可能在刻意塑造丹尼尔与‘黑巫师’阁下之间的某种……共鸣,或者说,镜像。”
“她想用丹尼尔作为一个活体诱饵,一个能引起‘黑巫师’兴趣甚至共情的‘同类样本’,只有这样,她才能敲开那个封闭的研究圈。”
奥尔德里奇眯起眼:“你的意思是,‘黑巫师’对丹尼尔的执着,可能是被哈利法克斯刻意诱导出来的?”
“至少部分是的!”托尼用力点头:
“而且很显然她玩脱了!丹尼尔今晚失控可能是她为了制造‘紧急状况’而冒险刺激的结果——她大概想上演一场‘只有她能控制’的戏码,来向‘黑巫师’证明自己的价值。结果她死了,但她的诱饵起效了!‘黑巫师’现在对丹尼尔的关注,已经不只是对一个‘兵器’的兴趣,更像是……”
他斟酌着用词,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对一个被刻意制造出来的、扭曲镜像的执念——这不是利益交易,而是某种……精神层面的牵扯。”
“她可能深入研究了‘黑巫师’阁下早期能力觉醒时的非公开数据——那些关于精神剧烈波动、认知撕裂、与常规人类情感体验剥离的记录。然后,她在丹尼尔的训练和调整中,故意复现和模拟了这些特征。”
奥尔德里奇皱着眉,一时间沉默了。
托尼观察着他的脸色,趁热打铁:“而且,负责人,您想想,‘黑巫师’的精神状态……从来就不是能用常理揣度的。他对丹尼尔的态度,那种不容置疑的占有,与其说是对一个有用‘工具’的索取,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被触动了某种执念后的偏执反应。”
“丹尼尔现在对‘黑巫师’阁下而言,可能不仅仅是一个‘所有物’那么简单。”
“而是一个与他自身某些黑暗过去或复杂心理纠缠在一起的‘符号’。强行销毁丹尼尔,很可能不仅无法平息事态,反而会彻底激怒‘黑巫师’,届时,他们所代表的向导塔压力,加上‘黑巫师’本人不可预测的反应,事情会变得更加复杂和危险。”
托尼几乎是恳切地说道:“相反,如果我们顺势而为,同意将丹尼尔的监护权移交给‘黑巫师’。那么,第一,我们立刻解除了眼前的武装对峙危机,避免了‘黑巫师’阁下在研究院受伤的最坏情况;第二,我们将这个烫手山芋和不可预测的风险转移了出去,由‘黑巫师’自己去处理这个他‘执着’的麻烦;第三,我们可以将此事定性为‘处理研究员个人违规操作引发的特殊事件’,通过‘与向导塔高级成员达成安全协作’,将危险个体交由最有能力控制的一方管理,这甚至能在报告里写成一个体现我们责任感、专业性和协作精神的案例。”
“而哈利法克斯的违规行为,也将随着她的死亡和丹尼尔的移交而画上句号,不必深究,也不必……牵连过广。”
最后那句“不必牵连过广”,托尼说得意味深长,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向奥尔德里奇。
奥尔德里奇背对着走廊方向,脸上的表情在阴影中变幻不定。
托尼的话,为他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可以自圆其说的叙事框架。这个框架将第五攸的行为合理化——虽然是用一种疯狂的心理角度,同时为研究院的“退让”找到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更重要的是,这个框架能将事件的影响和追责控制在一个相对较小的范围内,避免引火烧身。
研究院可以声明对哈利法克斯的私下行为不知情,将事件定性为“研究员个人违规操作引发的悲剧”,同时“基于人道主义和安全协作”,同意由具备控制能力的“黑巫师”阁下接管危险个体——这甚至能写成一个体现责任感的正面案例。
而托尼……奥尔德里奇看了他一眼:这个副主管急于摆脱干系,提出的这个解释虽然牵强,却意外地能串联起所有矛盾点。
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个让各方都能下台阶的叙事。
“你知道你这个说法的风险吗?”奥尔德里奇缓缓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托尼后背冷汗涔涔,却竭力挺直腰杆:“主管,我只是陈述我观察到的事实和基于事实的推测。至于如何判断、如何决策,自然是您的权限。”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充:“我们在这里分析利弊、权衡风险,用的是正常人的、讲求逻辑和利益的思维。但哈利法克斯是个科学疯子,‘黑巫师’的思维模式更不能以常理度之。他们做的事,在乎的点,有时候就是没道理可讲的。我们觉得牵强、不合逻辑的事情,在他们自身的认知里,可能恰恰是最核心、最不容触碰的理由。”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动了奥尔德里奇心中某处固执的锁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