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其实理由很简单,而且——很无聊。”
她环视了一圈我们好奇的眼神,缓缓说道:。
“因为我突然觉得宗教学作为一个研究体系,已经触碰到了天花板,太关注‘神’的虚无。我对‘神’失去了兴趣,我现在更想研究‘人’的社会关系重构。”
“但是呢,欧洲和北美的顶级学术圈,一个博士想要跨度这么大地转换研究领域,导师和学术委员会都是绝对不会批准的。”
安娜耸了耸肩,摊开双手:。
“只有大陆的这所大学,出于某种……嗯,可能是对‘国际学术交流’的考量,非常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转系申请,并保留了我的博士资格。”
她看着我们,眼神里透着一种极其理性的务实:。
“所以,我就来了。就这么简单。不是为了朝圣,也不是为了寻找什么东方神秘主义。仅仅是因为这里的制度漏洞和资源配置,刚好满足我的需求。”
我们就这么看着她。
看着这个奶奶款花棉袄的女人,一本正经地讲出了一个“花钱买专业”的极其庸俗的故事。
我在认真的反思我们可能确实对她有点误解。
酒过三巡。
两瓶拉菲早成了空玻璃管,那瓶五十三度的飞天茅台也下了大半。
红油锅底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地疯狂翻滚,细小油星和浓郁的牛油花椒把餐厅里的空气熏得黏稠又火热。
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了不同程度的酡红。
酒精开始接管大脑的微醺时刻,安娜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她没有像另外几个女人那样东倒西歪,依然保持着脊背挺直的坐姿。
那双清澈见底的蓝眼睛穿过桌面上浓重的水蒸气,直勾勾地盯住了坐在我身边的惠蓉。
“老板娘。”
她的声音在翻滚的火锅底噪中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做学术报告时的严谨和困惑。
“其实我一直有个学术上的疑问,或者说,是一个关于‘资源配置’的困惑,等了很久了。”
惠蓉正低头在一张纸巾上吐着一块鸡骨头,闻言抬起头,眼神有些迷离地笑了笑:“洋博士又想问什么惊世骇俗的问题?先说好,你要是问什么体位和频率,我可不回答。”
“不,不涉及具体的生理操作。”
安娜摇了摇头,头上那两个绑着红头绳的哪吒丸子也跟着晃了晃。她看着惠蓉,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罕见的——纯粹的欣赏。
“我们聊过很多次,我也暗中观察了您很久。我必须承认,即使是以苛刻的标准看,您也是一个让人迷醉的女人。”
安娜的语气就像是一个珠宝鉴定师在评价一块绝世美玉,“敏锐的洞察力,不错的学历,清白的家世,善良的本性,此外,您身上还带有那种能激发男性原始征服欲的淫荡特质。”
这个词一出来,可儿正夹着一片毛肚的手停在半空,慧兰也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但安娜完全不在乎这种世俗的尴尬,她继续她的推演:。
“最难得的,是这种特质并没有毁掉您。您没有像绝大多数性乱者或性工作者那样,产生拜金、冷漠、自私或者精神空虚的并发症。您依然渴望爱,渴望完整的家庭。”
她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即叛逆又忠诚,如此和谐的融合,实在是让人赞叹。从资源优化的角度看,这就是‘超级极品’,完美的矛盾统一体。只要您愿意,我相信有无数金字塔顶端的豪门,愿意出天价来‘收藏’您。他们会为您提供最优渥的物质条件和绝对的安全感。”
说到这里,安娜的目光越过火锅,轻飘飘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所以,我不理解。您为什么选择了林先生?”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鄙视,只有一种纯粹的数据不匹配的疑惑,“恕我直言,林先生虽然在品格和生理素质上非常优秀,但他在‘购买力’和‘阶级跨越’上,似乎并不是最优解。这不符合人类趋利避害的生物本能。”
问题抛出来了,赤裸裸,血淋淋。
如果换作半年前,在这个问题面前,我可能真会恼羞成怒地拍桌子,还是尴尬地试图用一些虚无缥缈的词汇来掩饰心虚。
但现在不会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安娜那张认真求知的脸,这次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就像听到了隔壁家小孩问“为什么太阳不是方的”时的宽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