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杳猛地转头,发现这里忽然多了许多人,全都神色哀痛地站在两侧,连李奉湛都在。可他的神情还算平静,只有脸色和纸钱一样白。
李奉湛对身边的弟子说:“盖吧。”
沉重的白玉石棺盖压下,一名弟子拿钉,另一名弟子持锤,将钉子凿进棺盖,一点点将棺材钉死。
许群玉抚棺大哭,对里头的死人说:“师姐,你要躲钉,别让钉子伤着你啊!”
原来哭声就是从这里来的。
哭泣的许群玉正是他的阳神。阳神似乎是被红线影响,陷入了过去的回忆里。方杳正要走过去唤醒他,可眼前的画面却忽然变化。
还是同样的地点,可棺材、白布已经全部撤去,只有一道灵牌立在桌上,摆着素果和鲜花。
许群玉跪在她的灵牌前,脸上泪迹未干,手中拿着一把算盘,指尖正在算盘上快速拨动,低声念着经咒,脸色越来越苍白,猛地吐了口血来。
猩红的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面。
突然,李奉湛黑沉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大步走过来,将许群玉手中的算盘打翻在地,厉声呵斥:“让你在她的棺材前念十四召请,是让你念进心里,明悟清醒,不是要你发昏成这个样子。”
“我只是在算。”许群玉低着头。
“算什么?”
“徵羽说她一直在等我,我在算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回来——”
“不是。”李奉湛冷漠地打断了他的话,“你下山去自己悟。”
方杳觉得李奉湛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她和李奉湛之前从来说不上什么清净,许群玉都伤心成这个样子了,他作为师兄,就一点像样的人话都说不出来么?
可她却无法说话,也无法离开这间灵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许群玉被赶下山,也不知道许群玉什么时候回来。
趁着这个间隙,方杳终于转身往后,从那道宫门的缝隙离开了泥丸宫。
一出宫门,外头站着许多个少年许群玉,不仅鹊桥身神在,连心主身神、命脉身神这一众体内武神都到了。
见她一出来,鹊桥身神立刻冲上前握住她的手腕,“可总算出来了。你要是不想回自己的灵台,就跟我们待在一起,不要去惹他。”
方杳问:“阳神到底怎么了?”
一旁的心主身神轻轻叹了口气,“罗法义用来缝合你阴神的红线融合了仙炁,阳神大人不能炼化,只能将它压制在体内,此刻被红线影响心绪,又被心魔镜照过,两相作用,回到了过去那样不稳定的时候。你刚才进去看,他是不是被困在记忆里了?”
“灵台展示一个人此生最深的执念,如果执念太多,痛苦太过,灵台就会变成循环的记忆,让人反复体验痛苦的过程,分不清现实与记忆。”
说着,心主身神顿了顿,看向她:“时间一久,就会变成心魔。”
方杳听明白了。
按理说,她的存在不该让许群玉生出心魔才对,可香火红线严重影响了许群玉的心神,再加上心魔镜的作用,纵使许群玉不会再生心魔,却仍然陷入了过去记忆里。
她看向宫殿里那若隐若现的红光,“这样下去不行,有什么办法把红线抽出来么?”
心主身神略一思索,“灵台中灵炁奔流有固定周期。周期交替时有短暂的凝滞,你在那个时候找到红线,将它抽出来,就算不能销毁,也能让阳神大人暂时恢复平静。”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方杳定下主意,再次推开宫门。
这时候,灵台里已经换了一个场景,变成一间朴素的静室,不再是之前的灵堂。
她绕过一扇屏风进入室内,暗自打量一番,忽然觉得这房间稍有些熟悉,可没等她想起,房间另一边的门随即被打开。
少年模样的许群玉站在静室门口,一身风尘仆仆。
另一头,李奉湛正坐在屋中,问:“下山一百年,想清楚了么?”
“卜卦算命,偶得开示,是为外应。”阳神缓缓道:“三天前,我遇见一个相师,那相师为我看相,说我不得解脱。我想起师姐走之前也对我说过一样的话。‘解脱’这两个字,是天道给我的外应。”
李奉湛:“想清楚就好,修行不过如此,你就在这里静修,修到能点上清心纹为止。”
他说完这句话就离开,留许群玉一个人站在原地。
百年过去,他还是一身惨白的丧服,形单影只。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影子,过了许久,才走到书案便坐下。
阳神伏在案边,一遍又一遍地抄写清净经。
方杳又试图跟他沟通,可阳神仍旧还陷在记忆里,没有理会她。
他不吃不喝,不言不语,连握笔书写的姿势都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