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樊朝的脑袋有些发懵,这件事情的发生得实在是太过突兀,本来他还在想着该如何从药铺中安全撤离。可眼前这位女子就毫无征兆的从天上落了下来,砸在了他的跟前。她是谁?经历什么?为什么会落到这般田地?又是谁在背后追杀她?这一系列的问题一股脑的涌向樊朝的大脑,如此大量的信息,让他的大脑一时间近乎丧失了判断能力。“救救我。”而在他愣神的档口,女子那沾满血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脚踝,用近乎哀求的语气继续言道。樊朝回过了些许神来,他低头看向对方。是个夏人女子,因为浑身是血的缘故,看不清模样。但年纪应该不大,与他相仿。身上的衣衫不知是在打斗中,还是在逃亡中,被撕裂得破损不堪,几乎难以遮住她的肌肤。蚩辽地界,一个妙龄的夏人女子,被弄得如此模样,这个过程中发生了什么,对于在环城经历近半年被蚩辽人折磨的日子的樊朝而言,是一件不难想象的事情。看着她这副模样,樊朝不可避免的动了些恻隐之心。若是放在以往,他大抵会毫不犹豫的出手施救。可如今他修为全无,身上又有自家师祖爷爷的重托所在,他自然不愿卷入这趟浑水。他尝试着脚上的发力挣脱对方抓着自己脚踝的手,可那女子显然将樊朝当做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哪怕已经受伤严重,可她的手却死死的抓着樊朝,不愿放开。樊朝心急如焚,而就在这时,头顶上一个冰冷的声音忽然传来。“孽畜,你还想往哪里逃?”樊朝抬头看去,只见那处一位身着白衣的年轻人宛如天神,于空中缓缓落下,来到了距离二人的不远处。而在看清那人的模样的瞬间,樊朝的脸色骤变。“杜……杜师叔!?”他惊声言道。眼前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在环城时见过的那位曾经的绝翎峰弟子杜向明。在龙铮山中,外门弟子的教习,都是由内门弟子担任,故而在辈分上内门弟子是要高出外门弟子一辈的。而对于眼前这位杜师叔,樊朝其实在环城之事之前,是颇有好感的——他在外门修行时,曾有几次杜向明负责向他们授业解惑。这是龙铮山例行之事,每隔半月就会派出一位内门弟子,专门负责解答外门弟子在修行上遇见的困难。但因为外门弟子的水平参差不齐,有些在外门弟子看来,是极大困扰的问题,在内门弟子眼里,却是相当幼稚。故而哪怕龙铮山的门风极佳,内门弟子中也鲜有人有其他宗门那种,瞧不上,甚至鄙夷外门弟子的行径,可面对那些对他们过于简单,甚至根本不是问题的问题时,免不了会有不耐烦的心思,亦或者解释的角度并无法满足外门弟子的需要。而杜向明,却是个例外。他是那种相当愿意花费大量时间,倾听外门弟子的烦恼,找到对方困扰的症结所在,然后针对性的给出解法的人。甚至有时候,有些问题,他如果觉得自己不能很好的解答,也不会胡闹,会告诉对方自己需要一些时间去整理思绪与查阅典籍,而后在想明白之后,他还会主动找到对方,将自己得出的结论告知。故而在外门之中,有很多人与樊朝一般,对于这位杜师叔都是相当尊崇的。也是因为如此,在环城看见那位仿佛变了个人一般的杜向明后,樊朝难以接受,而后更是缠着楚宁追问了许久,想要弄明白那位杜师叔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不过遗憾的是,楚宁也只知道杜向明在离开龙铮山之前,于后种种,他亦所知不多,只是隐约猜到杜向明似乎投靠了某个神秘且强大的组织…………杜向明也在这时注意到了站在那女子身旁的樊朝,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停下了走向那女子的部分:“哦?有些眼熟?”“龙铮山的人?”樊朝不语,只是紧张的望着对方,同时在心头默念着催动楚宁放在他身上的万相墨甲的法门。虽然他对杜向明抱有好感,但他也见识过对方在环城上的所作所为,他明白眼前的杜向明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愿意耗费精力为他们这些外门弟子解惑答疑的杜师叔了。他极度的残忍与危险。“嗯……我们在环城也见过。”而杜向明确仿佛没有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他在短暂的沉吟后再次开口,脸上带着一股胸有成竹的倨傲与从容。“你一身修为尽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说到这里,杜向明又扫了一眼樊朝那一身价格不菲的衣衫:“而且还过得挺不错?”“哦~”他忽然一顿,脸上露出明悟之色:“是楚宁对吗?”这个问题出口的瞬间,樊朝的脸色骤变。在环城时的所见所闻,以及之后楚宁讲述的冲华城中的经历,都让他知道杜向明对楚宁恨之入骨。,!“杜师叔!师祖爷爷对你已算是仁至义尽,你也曾教导过我们,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为何到了你自己身上,你反倒执迷不悟!?”樊朝自知在杜向明的手下,他没有逃跑的可能,索性朗声问出了自己心头的困惑。“师祖爷爷?”杜向明闻言却是一愣,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现在那家伙在龙铮山地位已经这么高了吗?”“也对,当初他到龙铮山时,山主就对他青眼有加,同辈相待,而后又带人收复了云州朱地,如今的地位确实不同往日了。”他这样感叹道,语气中充斥着戏谑。“就连你,看上去也对他感恩戴德。”樊朝闻言眉头一皱,并不喜欢对方提及楚宁时,如此轻佻的语气。他正要驳斥对方,可那时,杜向明的身后一道焦急的声音却忽然传来。“我的小祖宗!”“你怎么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啊!”樊朝也被那声音的主人所吸引,侧头看去,却见来者是个一脸慌乱之色的年轻人,年纪比他稍长,看上去瘦瘦弱弱的,浑身透着一股书生气。他快步来到了杜向明的身旁,看了看地面被砸出的大坑,又看了看远处那些被这巨大的响动所吸引,正朝着此处靠来的身影。他顿时瘫坐在了地上,如丧考妣一般的嘟囔道:“完了!完了!”“这么下去,得有多少人看到,我们这回去怎么和上面交差了!”“周兄怕是忘了,你如今已经不在那位手下当差了,没那么多的忌讳。”杜向明瞟了那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眼,淡淡说道。书生一愣,这才如梦初醒:“对啊,你们这一行确实比我们自由多了!不仅能见人,甚至能还能和人说话聊天……”“你可不知道,我之前过的什么日子,就跟鬼一样,时间久了,我都差点不会与人说话了!”“现在好了,不仅能见到人,还能被人看到,不仅能说话,还能和很多人说话……”那书生仿佛魔怔了一般,一脸兴奋的喃喃自语着。樊朝哪里听得懂对方在说些什么,只是一脸警惕看着二人。“好了,周兄。”“这样的日子还长着呢,先把事做了,免得回去没法交差。”杜向明却在这时打断了对方。“对对对。”听闻这话的周贯回过神来,连连点头,终于将目光锁定在了樊朝以及他身后那位女子的身上。他眉头一皱,看向樊朝:“你是谁?在这处干嘛?”“又无修为在身,难道还想留在这里白白送了性命?”“快走快走。”他说着,嘴里还有些不耐烦的催促道。樊朝一愣,下意识的看向一旁的杜向明。杜向明的双手抱负在胸前,饶有兴致的瞟了一眼身旁的周贯,这才言道:“既然周兄想要放过你,那你回去之后记得告诉楚宁,我很快就会再寻他。让我们的事情,有个了断。”这话里透露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似乎真的不打算对樊朝动手。樊朝倒也确实没有想到杜向明会放过自己。他侧头看了看身后,那位趴在地上的女子显然也听懂了双方的对话,她的脸上露出一抹绝望之色,仿佛是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一般,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樊朝的心头闪过一丝不忍。“怎么?想留下来英雄救美?你怕是没这个本事。”而一旁的杜向明显然看出了他的心思,语气戏谑的言道。“周兄,按照我们的规矩,哪怕他与此事并无干系,可如果执意阻拦,我杀了他大抵也不为过吧?”他又看向周贯,眯起了眼睛这般问道。周贯被他盯得心头发麻,赶忙道:“那是自然,主动参与,便沾染了因果,杀了也能对上面有个交代,不过能不杀人还是不杀人来得好。”“那就得看他自己的选择了。”杜向明笑着言道,然后再次将目光落在了樊朝的身上,等待着对方的决定。咕噜。樊朝咽下了一口唾沫。虽然他很想救下那位女子,但很明显,眼前这二人无论是杜向明还是那个看上去一身书生气的家伙,都不是他能对付的。“对不起。”他满心愧疚的朝着那女子言道。女子闻言,只是看了她一眼,既无失望,也无怨怼,脸上所剩的只是灰暗的绝望。樊朝不忍再看,握紧了拳头,低下头,转身朝着小巷的另一头走去。女子坠地时扬起的尘埃尚未散去,但闹出的响动已经引来了大批人群朝着此处赶来,樊朝修为尽毁,视线无法通过这漫天的尘埃看清那群来者的模样,可却听到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当是驻城的蚩辽甲士……他的心头忽然一动,袖口下的双拳猛然握紧。……卿衣的心头满是绝望。她大概猜到了眼前这二人的身份。只是她不明白的是,她有秘宝遮掩天机,他们是怎么发现自己的踪迹的。在踏入此道时,她便明白自己随时可能遭受危险,也随时可能死在某处。,!但苦苦寻觅多年,天轮钱终得其主,大道近在咫尺,倒在这一刻,她终究是有些不甘心的。想着死于非命的族人,想着葬身业火的父母,卿衣的双眼渐渐泛红。她抬头看向了那朝她走来的两道身影,她的双手撑地,让自己的身子抬起些许。“嗯?还想反抗?”杜向明瞧出了她的不甘,眯眼问道,语气戏谑且倨傲,就像是一只猛兽,在戏弄已经奄奄一息的猎物。“卿本佳人,奈何做贼。杜兄,还是给她个痛快吧。”一旁的周贯却是有些看不下去了,在那时皱着眉头说道。“贼?”只是这话还未等到杜向明回应,卿衣却仿佛听到了这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般,她的脸上露出一抹讥笑:“我们不过求一条活路,你们不允,难道我们还不能自取?”杜向明与周观显然早已了解了对方的身世。“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想活下去固然无错,但你们不该去触碰那些东西……”周贯说道。“那我们应该怎么办?等死吗?!”卿衣厉声反问道。仿佛是因为心头的愤怒,她竟然在那时坐起了自己的身子,她神色惨然的看向穹顶,大声吼道。“我不怕你!”“三百年前!我阿爹不怕!三百年后!我也不怕!”“你杀得了我!却杀不了我们!”“总有一天,会有人登上神阶,总有一天,你会被拽下人间!!”“姑娘!慎言啊!慎言啊!”周贯闻言脸色大变,竟还试图劝解。“周兄,何必与她多言!她既执迷不悟,杀了便是。”杜向明却是没有周贯那般的心思,他冷冷说罢一脚踏出,身后一柄飞剑亮起,化作流虹就要刺向卿衣的眉心。被追杀了一路的卿衣,早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方才那番怒骂,更是耗尽了她最后一丝气力,面对那道袭来的飞剑,她已然没了半点躲避的气力,只能闭上双眼,等待那三百年前,就应该落在她身上的命运。“敌袭!敌袭!”“有夏人打进来了!”可就在这时,她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高呼。卿衣睁开眼了,却见无数道黑色的丝线如潮水般涌来,覆盖上了她的身躯。那道飞剑也在这时落在了她的身上。铛!二者相撞的瞬间,竟发出一声金石之音。虽然飞剑上的力道依然恐怖,轰击在卿衣的身上,让她的身形暴退数丈,受击的胸膛处也传来剧烈的痛楚,但却也护住了她的心脉,让她并未在这一剑之下殒命。她还未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一只手伸出,将她背在了背上。“姑娘!扶好了!”那只手的主人这样说道。卿衣低头看去,这才认出眼前之人,正是方才离去的樊朝。她还没有弄明白这个少年为何去而复返,那覆盖在她身上的墨甲却在这时化作了一道道黑线,涌向了对方的身躯,竟在他的背上化作了一对双翼。然后,那双翼一振,樊朝的嘴里发出一声近乎,整个人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天而起。而两侧被那声敌袭所惊的大批蚩辽甲士皆为注意到漫天尘埃中那道冲天而起的身影,而是前赴后继的扑杀向那站在巷尾处的两道身影。:()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