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帝从没想让女儿死。
她以为明琮不是如此刚烈的性子,或许她从没看清女儿真正的性格,也或许明琮只是自知继承大位无望而不愿苟延残喘了此一生。
但不论如何,明琮还是用自己的生命最后将了建宁帝一军:母亲,哪怕你对我还留有一丝母爱,就请你保全我的女儿吧。
殿中所有人胆战心惊地观察着建宁帝的反应,可谁也没料到帝王之怒来得那么雷霆万钧。
帝王皱纹密布的眼皮抬起,毒蛇般盯住了王御史:“王佑年砌词忤逆,犯大不敬之罪,把他给朕拖出去砍了!”
“公主府所有禁军及宫人失职不查,全部处死!”
“陛下!”几位重臣大惊,急忙上前劝诫。
“还等什么,把他拖出去!”建宁帝对被叫进来的禁军吼道,又指着劝诫的人面目狰狞,“谁再求情,与此人同罪!”
偏偏这时候王御史叫了起来,老泪纵横:“昏君、昏君呐!老夫一片丹心苍天可鉴,你不过是为了——”
他的后半句话被禁军堵进了嗓子眼儿,但建宁帝的怒火已经要毁天灭地:“放肆!朕要诛他三族,不,拟旨,诛其九族!”
“陛下,万万不可啊陛下!”几位重臣慌忙跪下,大声阻拦。
殿中一时混乱无比,符陟云怔怔看着青筋毕露、神色癫狂的建宁帝,仿佛自己从来没认识过这位陛下。
在她的印象里,陛下可以是平静的、森冷的、高深莫测的,唯独不会如此意气用事、状若疯癫。怎么回事,是自己对皇帝的认知出现了偏差,还是建宁帝身上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变化?
这场闹剧最终还是以王御史和公主府的禁军、宫人被全部处斩收场,但颍川公主之死带来的震荡却还远远没有结束。
在将明昭元的流徙之刑改为圈禁京中后没几日,建宁帝突然昭告朝野,从十六卫中擢人成立独立衙门密察司,只对皇帝一人负责,有密察百官、先斩后奏之权。
朝野哗然,反对者甚众。
可密察司成立后先惩办了门下左侍中、吏部右侍郎、吏部考功员外郎、兵部郎中等与谋反有关的官员,随即开始对反对声最大的那批人抄家灭族,一时间人人自危,再也没人敢公开表示反对。
随后,建宁帝突然将禁足已久的魏王放了出来,并将本该来年三月举行的科举会试提前到了今年十月,理由是朝中多个职位空缺,需要尽快通过科举补充新的官员。
这场不祥的风暴自公主被废而起,经过数日发酵,终于彻底席卷了整个大晋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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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陟云从暗卫处收到了一条意料之外的消息。
她离京前吩咐暗卫调查的那个胡商“粟狄”,终于在晋阳现身了。
由于时间过去得有点久,经过暗卫的提醒她才想起,自己送姨母离京那日与林天笑一起拜访了胡商迦纹,不仅得到京中有禁物“云土”出现的消息,还得知很有可能是此人在大晋与拂麻国之间往来贩卖云土。
“我记得他好像是个药材商人。”符陟云道,“他的药材都卖到哪里去?”
“表面上卖给了万宝药铺,实则私下里还偷偷卖给一家,名为广福堂。”暗卫回道。
符陟云一惊,广福堂可是众所周知的皇商!
皇商对来自西域、波斯等地的进口药材有优先采购权,这粟狄若卖的是正经药材,必不会行此鬼祟之事,莫非他真是售卖云土之人,并要将其。。。。。。送入宫中?!
符陟云拿出自己记事的手册,翻到自己先前的手记:
她在凌波河中沾染到的丹砂品质极高,很可能是御贡之物;
丹砂中含有云土,是来自拂麻国的禁物,食之令人上瘾,也会致人消瘦、萎靡不振乃至疯癫,最终致人死亡;
宫中不小心偷听到的只言片语,似乎在暗示陛下突发疾病,急召某人或某物。
这三条线索结合今日自己得到的消息,似乎足够拼凑出一个令人不愿相信的惊悚真相——建宁帝因治病或某些其他原因,在秘密服食禁物云土。
其实她之前就隐约有过一些猜测,却始终不敢确定,但结合这些线索以及近期陛下的反常情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至于此举带来的后果,看看陛下日渐消瘦的身体、迅速憔悴的神情、处死王御史时突如其来的暴戾以及正在血洗整个官场的恐怖风暴。。。。。。
符陟云觉得,自己必须开始考虑退路了。
她原本还在纠结,是留在京中谋求更好前程,还是外放地方脚踏实地积攒资历,现在倒不必纠结,赶紧外放远离是非之地才是正经。
虽然这么想有些大逆不道,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建宁帝很可能寿元无多。
如果皇帝精神和身体状况不受药物影响,还能活个五年八年,哪怕京中乱些,但空缺职位多机会就多,留京可能还更容易升迁些。
但现在这个情况,符陟云并不想拿命去赌一个被药物侵蚀了神智的老人还能维持多久的理智。不管是为了保命还是为了仕途,她必须尽快离开。
她提笔写了封信,唤人进来:“送去裴府,交给裴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