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方才随声赞叹的臣子们瞬间噤声。
顾璘倒吸了一口凉气,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顾鼎臣脊背一僵,掌心捏出一把冷汗。
严嵩眼眸深敛,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孩。
这首《贾生》,是晚唐诗人李商隐借古讽今的诗,揭批唐宣宗服药求仙,荒于政事,不顾民生的事。
而当下情景,嘉靖召问女童是否因神佛复明,与汉文帝半夜问贾谊鬼神之事何其相似,不啻于对今上冷隽的嘲笑。
嘉靖帝神色僵了一瞬,攥紧了手里的阴阳镯,压低了声音道:“你是怜贾谊而自悯,身为女子有志难伸,还是别有他意?”
暖风掠过,亭外芭蕉轻舞,蝉噪似乎也蓦地停歇下来。
黛玉淡笑道:“陛下,那是李义山的诗,不是小女的诗。因不喜欢他的诗,不曾深究其意。”
她索性装乖,摆出一副懵懂模样,又不指望嘉靖帝能虚心纳谏,放弃修道。
先前特意说一句“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就是为自己点破而不说尽的讽刺,竖起一块进可攻退可守的力盾。
诚然,在嘉靖眼中,这或许是小姑娘的狡辩之辞。
黛玉再度俯身跪地,对皇帝道:“分明是那位老大人提及的李义山,想必深谙诗中题旨,不如请他为陛下解答,小女也好洗耳恭听。”
她三言两语将这个烫手山芋抛给了严嵩,堂而皇之地摆了他一道。
果见严尚书当即惶恐伏地,颤声道:“老臣仰惟皇上稽古诗文,剖晰微理。此诗分明是讥贾生空谈无施,不足与谋国。帝王夜半垂询,已显尊贤之意。只恨腐儒不察圣主深衷,竟怀怨怼之心。”
好个颠倒是非,承颜候色的奸臣,硬生生曲解了诗意。
嘉靖帝鼻子里哼了一声,“打牙犯嘴,真当朕是汉文帝、唐宣宗了么?”
黛玉窥见表舅暗抹额汗,唯恐牵连到他,不得已鸣金收兵,说了几句套话作结。
“陛下今次召见小女,启天地大德,垂乾坤旷恩。惟愿天下女孩儿,都能如我一样交运,永沐圣泽。愿吾君父万寿千秋,苍生同庆。”
分明是一篇普通的颂词,但少女纯洁无瑕的眼眸中透着真挚,众人不禁松了一口气,紧张压抑的氛围,当即缓和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李商隐字义山,号樊南生。
朱元璋洪武十年“命大臣十八人分祀岳镇海渎”,颁发制书,制曰:天生民而立君,君为民而立命。百神之祀,乃国家之先务也。
红楼梦黛玉说天下水总归一源,南方水神是湘妃,北方水神是洛神,轻云蔽月流风回雪的洛神与姣花照水弱柳扶风的潇湘妃子,都是超凡脱俗的形象,黛玉是湘妃与洛神双重化身。而张居正传说是负书而出洛水灵龟的化身,北河洛南荆楚都是中华文化的两大源流,所以江陵月洛水龟都是张居正。有红学家考据绛珠草就是毛酸浆,又名洛神珠。张居正死后随葬品只有一方砚台,一条玉带,后来玉带不翼而飞。玉带就当是黛玉了。所以开篇是白龟咬玉带,后来是白圭咬黛玉,就附会了这个略带传奇色彩的故事。我可太会想了[害羞]下章周四见哦,求收藏求评论[比心]
第39章楠香寿人
嘉靖帝舒展了眉头,眼前花草为饰的小姑娘,透着一股清新自然,灵动逼人。他不由想起自己两岁的长女来,一分怜爱之意油然而生。
转脸吩咐内侍道:“今天是女儿节,你去曹端妃那儿,替朕送个花冠给大公主。”
内侍领命而去,黛玉想起这位大公主后来未笄而夭,一时心酸。
嘉靖帝是个薄情寡义的君王,待阁臣如驱刍狗,三位皇后接连惨死,随意打杀内侍宫女,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他对儿女一样刻薄无情,身为君父最后八子七绝,五女三夭,也让人唏嘘不已。
今次想起来给女儿送个花冠,可谓是千载难逢的恩典了。
之后,嘉靖帝又赐了一匹红地妆花纱给黛玉。
总算有惊无险地结束了面圣,黛玉拜谢再三,同顾璘一道退步出宫。
觉察到表舅脸上压抑着愠色,黛玉一路低头默然而行。她虽然不曾狂妄到当面大批龙鳞,也算是虚晃一枪,含而不露地撩了虎须一把。
张居正在宫门前翘首以盼,直到夕阳西下,她舅甥二人才快步出来,不由松了一口气,放开了攥出满手汗的拳头。
“大人,皇上召见妹妹所为何事?”
顾璘叹道:“回去再说。”
回到顾府将近黄昏,史湘云已经回去了,胡宗宪与沈炼二人还未离开。
顾璘心里存着事,没有与他二人详谈,只说了一句:“二十三日好好考庶吉士。吏部观政期长则三年少则半载,候职的事不急,这两年递补的官缺不少。”
得到了想要的消息,二人道谢后,留下拜礼告辞了。
黛玉被表舅带到了书房,舅甥俩隔着梨花大案默然对峙着。
望着小姑娘娇美可人的新鲜打扮,顾璘那双隐忧含怒的眼眸里,涌入了些许爱怜之色。若是此事临到他头上,也未必能像她一样,处理得游刃有余,滑不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