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异色的眼眸映着火光,却渐渐变得恍惚。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离开家之前,那个晚宴的夜晚。
餐厅里灯火辉煌,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蕾丝桌布,银制餐具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父亲坐在主位,表情永远是那副威严而疏离的模样。母亲坐在他身侧,偶尔低声吩咐女仆添菜,目光很少落在她身上。
而哥哥……
塞西莉娅的眼眸微微暗了一下。
哥哥坐在她对面,穿着一丝不苟的礼服,金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优雅而漫不经心的笑容。
那天晚宴的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北边的弗罗斯特家。
“听说了吗?”哥哥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里面琥珀色的液体,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奥卡姆那个老顽固,终于死了。”
塞西莉娅握着刀叉的手微微一顿。
“哦?”父亲抬起眼皮,显然对此有些兴趣。
“边境遭遇魔物袭击,奋勇抵抗,不幸牺牲。”哥哥念出这几个词时,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奋勇抵抗……呵,谁不知道他那点本事?靠着一点愚忠和死脑筋爬到团长位置,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结果呢?死得倒是挺‘英勇’。”
他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弗罗斯特家现在可就剩下那个孤女了。艾莉诺死后,那丫头就一直是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现在连父亲也死了……啧啧,偌大家业,也不知道能不能守住。”
父亲沉吟了一下:“弗罗斯特家虽不是什么显赫门第,但奥卡姆经营多年,名下领地、骑士团的关系网,还有那个罗斯家嫁过来的女儿留下的嫁妆产业……都不是小数目。”
“正是。”哥哥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塞西莉娅熟悉的、让她心底发寒的精明,“所以我已经让人递了话过去。弗罗斯特家的小姐若是有困难,冯·艾森巴赫家很愿意‘帮忙’。当然,帮忙的前提是……她得识趣。”
烛火跳动着,在哥哥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塞西莉娅低下头,盯着盘子里几乎没怎么动的食物,一言不发。
她想起那个叫克蕾雅的女孩。
学院里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有着冰蓝色长发和黑蓝渐变眼眸的转校生。
那个被她带头孤立、嘲笑、恶语相向的女孩。那个无论承受什么,都只是沉默以对,用那双冰冷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的女孩。
她还想起另一件事。
那是在一个雨天。
一个比今夜更冷、更湿、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哭泣的雨天。
塞西莉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那里。
也许是好奇,也许是被某种说不清的冲动驱使,又也许……只是想在暗处,看看那个被她欺负了那么久的人,在失去母亲后,会是什么样子。
城外的墓地,灰蒙蒙的天,无尽的雨。
她躲在远处一棵枯树后,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看着雨幕中那个纤细的、跪在墓前的背影。
冰蓝色的长发被雨水浸透,紧贴着单薄的脊背和肩膀。那件深色的衣裙早已湿透,裙摆陷入泥泞。
她就那样跪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遗忘在雨中的雕像。
雪花不知何时混入了雨丝。
先是零星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点,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雨水和雪花交织着落下,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模糊了远处那个跪坐的身影。
塞西莉娅看着那雪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肩头,落在那双依旧轻抚墓碑的、冻得通红的手上。
她没有打伞,没有披斗篷,没有任何遮挡。
就那么跪着,任由雨雪将她吞没。
塞西莉娅握着伞柄的手指,不知为何,微微收紧了。
她想起学院里,自己每次嘲弄克蕾雅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某种被她刻意忽略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屈辱,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一切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