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你再次来到行人岭,看见了那尊石像,却不知如何开口对我讲,或者说,不知道该不该对我讲。你问出那个问题,问我如果是宁啻,愿意就此浑浑噩噩地活下去,还是知道真相,哪怕真相是常人不能接受之残酷。”周昭平静道,“我选了后者。你终于下定决心,用瑶姬引来白赭,再将你知道的告诉圣女,让魇鬼引我前来。因为你知道,无论如何我不会相信于南桑就是……就是江梅棠。”
江梅棠,东华。
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名字放在一起,周昭突然有种悬在半空的陌生感。
周昭后半句话说的艰难,等她说出口,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一切并非无迹可寻。
譬如疟鬼是江梅棠让她来三苗寻的,譬如江梅棠突然暴毙身亡,尸首却凭空消失,譬如……
史书上说安平三年皇帝打开了九重琉璃塔,却没人知道周昭在塔下看见了什么。
疟鬼的人头是缝上去的,月临王真正的头颅其实在琉璃塔内,这么多年周昭一直没想通,为什么塔内会有一个人头。她现在才明白了,因为龙脊山关着她抓来的疟鬼,那半副身体跟琉璃塔内的人头就是打开怨气的钥匙。
阵法已成。目袋被召唤,槐鬼现世。
“殿下,就算没有你,他把疟鬼带去盛都也易如反掌,这不怪你。”渡舟担忧地望向她。
道理周昭都明白,但真的很难。
太难了。
周昭简直要把手心掐出血来,才能忍住不去想,自己就是把槐鬼引来盛都的那个人。
她感觉体内血气乱窜,经脉沸腾,耳朵里嗡嗡地响,刚才站在悬崖边那种想要杀光所有人的恨意又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嗓子里尝到一股很苦的铁锈味,让她恨不得跳起来捅自己两刀。
“明鸢?明鸢!”
耳鸣声轰得一下炸得周昭眼冒金星,她强迫自己的视线重新回到渡舟身上。
不知为何,从前总感觉自己无时无刻都在那片冻住的汴江水底,如今看到渡舟,周昭却好像被人拉了一把,从冷得刺骨的冰水里实实在在地踩在了地面上。就好像她知道自己不会再掉下去,哪怕是掉下去,也有个人接住她。
渡舟紧锁着眉又叫了她一声。
周昭下意识抓住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她感觉那只手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她半死不活的神魂,于是脱口而出道:“渡舟,你会一直接住我吗?”
渡舟似乎有一瞬的失神,但他没给周昭反悔的机会,用力地回握住周昭的手,应道:“会。”
瓦蓝的天空,碧色的湖水,青绿的嫩草,这些像五彩斑斓的画卷倒映在他浅浅的眸子里,紧跟着一切都消失了,周昭只看见自己。
渡舟好看的嘴巴一张一合,他低声重复道:“明鸢,我会接住你。”
周昭算起来是历史上过得最“素”的帝王,虽然史书写她如何奢靡成性,如何夜夜笙歌,这些话真假参半,暂时不予评价。
但不管是野史还是正史,都不曾写她荒淫无度,声色犬马,因为安平年间周朝没有后宫,这段历史倒是完好无损,不掺合一点儿假的被记录下来了。
唯一一段儿写进来的,还是跟谢景那半途而猝的假情史。
这风花雪月一词,拆开来看周昭都很熟悉:北风朔雪,镜花水月。
合在一起便觉得陌生。
周昭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她生平第一次有了跟一个人一起看看风花雪月的念头,这念头来的不合时宜,却也恰到好处。周昭正准备以自己贫瘠的理论能想到的最佳回应开口,一团又红又白的东西从山坡上轰轰烈烈地滚下来。
刹那间尘土飞扬沙石乱窜,那团东西眼看就要冲他们砸过来,渡舟抬起一脚将这不善的来者踢飞,普通一声巨响,水花淤泥溅起一丈多高,一直溅到顾绍坐的地方。他从头上摸了把湿漉漉的水草,骂了句不堪入耳的脏话,但水声太大周昭没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