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周昭没有在城楼上看见本该率领禁军迎敌的闫斯年时,就知道大势已去。她反手把箭拔出来,哼都没哼一声,谭子卓声线发抖:“陛下……”
周昭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出乎意料的平静,周昭将剩下半块兵符交给他:“如果有机会,回城去找斯年,就说……”她艰涩地摇摇头,没说完,末了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朕对不起你们。”
谭子卓一时大怮,举着兵符喊道:“圣上兵符在此!开城门!速开城门!”
回答他的是一排凌厉的弓箭。
“闫斯年!你个杂种!”
他转身冲进敌阵,身后亲兵一拥而上,像一根点燃的引线,又将这短暂中止的战场重新引爆。
周昭不知是受伤太重还是无心再打,靠着狼牙坐在地上,每当有敌人靠近,狼牙便举起双蹄奋起还击,竟也踢伤了几个凉州人。
但再坚硬的马蹄也比不得开过刃的刀剑,狼牙在挨了几剑过后轰的一声倒下去,周昭感觉自己应该也快死了。她靠着狼牙渐渐冷去的马腹,眼睛里还剩一丝光亮的时候,一双脚踏过地上黏稠的血走到她面前,道:“陛下,久仰圣名。”
周昭抬起黑沉沉的眼睛,扯了抹笑:“尔等鼠辈,也敢造次。”
凉州王不为所动:“来个人给咱们陛下治伤,陛下这身血,可不是一般的金贵。”
。。。。。
一场大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雪花掩埋不住蜿蜒的鲜血,大地呈现出触目惊心的伤口。
凉州大军宛如一把插进胸膛的匕首,浩浩荡荡地开进盛都,永安门被连天的炮火震碎了城楼,露出矗立了数千年的血肉。
周昭那道箭伤靠近肩膀,看似凶险但并不致命。她醒来时缓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活着,刺鼻的硝烟和漫天鹅毛大雪混在一起,她觉得有些恍惚,不真实,就好像这一切都是大梦一场,梦醒后她还是那个在苍界山上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冰冷的雪花一片接着一片落在周昭的脸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没死,只是手脚都被绑住了。
不光如此,她的腕上各系着一串金铃,盔甲已除,身上穿着件红衣,上面印着诡异繁复的纹路。
周昭脑子不太清楚,过了阵子才想起,这应该是为了防止尸变所用到的阵法道具。她一时竟有些想笑,梁文潜谨慎至此,可真是煞费苦心。
这是哪儿?
周昭看见那两只巨大的青铜鼎,想起来了——
这是祭天台。
“陛下!”一声痛苦的叫声被风声送到耳边,周昭侧过脸,先是看见披头散发的闫斯年,再是他身后好整以暇坐在软椅上的梁文潜。
闫斯年被两个人按住肩膀,须发全白,竟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周昭心里略微动了动,有点不忍心看。
“带上来!”
一只巨大的铁笼被四个人抬上来,里面装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长了一张酷似闫斯年的脸,细看眉眼却像她的母亲。
闫斯年对着笼子猛扑过去:“彤彤!”
“爹爹!”那叫彤彤的女孩哇哇大哭,袖子里露出两截木头胳膊。
“彤彤别怕!爹爹马上救你!”押着闫斯年的人得了命令放开他,闫斯年跪着爬到祭台边上,曾经潇洒恣意的统领如今抖得像风里的烛火,痛哭道:“陛下,臣……臣没办好您的差事。”
周昭望着黑漆漆的天,想劝劝闫斯年,但盛都城破这个念头如一把钢刀楔进脑子里,她张了半天嘴,一个字也没想起来要说什么。
梁文潜扔给闫斯年一把匕首,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扬着下巴道:“把她的心挖出来,救你女儿。”
那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闫斯年颤抖着去摸那把刀,摸了几次都哆嗦着掉下去,他朝周昭磕了个头,黑的白的都磕在这祭天台上。
从前看一眼挖心都要扶着墙吐半天的闫斯年,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将刀紧紧地捏住。
他转身走向铁笼,尽力露出一抹笑,那孩子跌跌撞撞地隔着铁笼扑到他怀里,举着手臂喊疼,闫斯年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柔声哄着她:“彤彤乖,马上就不疼了,爹很快就能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