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一分钟,又是一分钟。
萨玛尔站在码头,频频低头看他的怀表。距离计划的时间已经过去足足十八分钟,足够帕奇德警长从床上跳下来、穿好衣服,怒气冲冲地闯进警局。再过不久,通缉天南星号的电报就会发遍莱锡城吧。
“拜托你了。”阿诺德·赫德森,他的监护人,用北地语朝身边的中年男人说。
萨玛尔扭头去看,与那男人对上视线。男人有北地人常见的棱角分明的脸庞,海风又将他皮肤的沟壑雕刻得更深,头发胡子都是斑驳的灰白,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至少老了十岁。他很安静,萨玛尔没跟他说过话,只知道他叫灰鲸——这名字指定比“约翰·史密斯”更保真。
两人对视了片刻,萨玛尔选择向他点头行礼。抛开名字不谈,他值得这般礼遇。他手底下有一艘走私船,一众打手,一帮混混,些许妓女,还有很多支木仓,给他的帮派和天南星号的每个人发一把还有剩。
灰鲸看了看他,移开视线,给自己点了支烟。那是码头常见的卷烟,便宜,劲大,在一切手中没钱又急需提神醒脑的高压群体中很受欢迎,譬如水手,譬如士兵。
烟很快燃尽了。灰鲸把烟蒂丢到地上,继续凝视着港口和城区交界的隘口。黑沉沉的山岩挤压着那条贯通谷地和港口的龙骨大街,海风吹动萨玛尔手里的提灯,于是山影跟着摇晃,仿佛蠕动的产道。
“萨玛尔。”
齐赛勒来到他身边,铜色的眼睛溢满担忧。“我们要走了。”
萨玛尔颔首,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最稳妥的计划往往应对不了现实的变化,现在他们必须实施备用方案——天南星号趁早逃离赫利姆领海,由灰鲸的小船接应行动组。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毕竟这个陌生的帮派头子不一定可信,但天南星号绝不可能在被通缉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摸出莱锡港。不冒险的结果是谁都走不了。
“没事的。”他对齐赛勒说,“我能搞定。”
齐赛勒重重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萨玛尔目送他踏上天南星号的甲板,随后大船开始收锚,扬帆。数以吨计的巨躯缓缓滑过海面,漆黑的寒海无浪无漩。
阿诺德静静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目送天南星号远去,笑容一如既往平和稳重,只有在手杖上时不时敲打的指节暴露了他的紧张。
灰鲸咕哝了句什么,萨玛尔只听懂一个“火”字,想来跟行动有关。从港口没法直接看到火烛济贫院,但隐隐能看到些许火光。阿诺德收紧了手指,手套的皮革面料在手杖圆头上磨擦得吱吱作响。
萨玛尔至少又看了二十次怀表后,一匹马终于出现在隘口。马拉着一辆平板车,上面挤着三个船员,飞快穿过龙骨大街,在港口停下。萨玛尔立刻上前,火药和焦糊的气味混杂着血腥扑面而来。
三个船员跳下平板车,个个灰头土脸。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鼻腔里的声响跟鼓风机没两样。三人从车上拖下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来,他神志不清,东倒西歪,最后是被抬着走的。
接着冲进港口的是另一辆马车,上面也是三人,萨玛尔认出被船员搀扶的那个人,是特利卡。他满脸是血,一言不发,似乎抬起眼皮就已经耗费了全部力气。他被两个船员架着下车,腿上的绷带透出血色。
“我去帮忙。”阿诺德低声嘱咐,转身跟着那两个船员搀扶特利卡,登上灰鲸准备的小船。
应该还有五个人。萨玛尔焦急地眺望,忽然发现在沿岸高地的某处亮起一盏灯,然后闪烁三下,两下,又是三下。
“来了。”灰鲸用蹩脚的通用语说道。他抬手敲了敲萨玛尔的怀表,指节落在分针的五格之后。
应该是说警察来了吧。萨玛尔抬头看向高地,那灯光最后闪了两下,也消失了,但隘口并没有看到任何马匹。
“嘿!”
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佩林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从一栋公寓的屋顶一跃而下,又是几个跨步,转眼就来到了码头。他浑身浴血,手中的弯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走吧。”他喘着气,拍了拍萨玛尔的肩,对灰鲸打了个手势。灰鲸略一点头,转身离开。
“你……”萨玛尔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其他人……”
“死了。”佩林收刀入鞘,抓起萨玛尔的手腕,拉着他跟上灰鲸。佩林的掌心一片粘腻,那是同类的血液和脂肪。
萨玛尔提灯的手指收紧了几分,但没有言语。任务总是伴随着牺牲,他应该做好准备的。
三人安静而迅速地绕出码头,踏上一条岸边的小路。道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碎石和沙砾在脚下擦碰,山岩逐渐从身侧隆起,最后变成丈余高的悬崖。萨玛尔左脚一半踏着海浪的余波,右肩紧贴岩壁,青苔沾染了他的衣料。
大约十分钟后,山岩底部向内凹陷,出现了一处隐蔽的浅洞,岸边停着一艘小船,有一个桅杆,没有升帆,比普通的渔船大不了多少。萨玛尔和佩林登上小船,灰鲸停在岸边,跟掌舵的水手低声说了些什么。
“我们要走了。”一个面相和善的蓝眼青年用通用语提醒道。他口音很重,只比灰鲸好一点。但没有人回答,小船沉默着滑入寒海。萨玛尔向后望去,码头寥寥的灯火逐渐远去。
“小鹰崽,在想什么?”佩林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他的脸上仍然挂着笑容,嘴角抽搐,瞳孔放大,轻度肾上腺素中毒的症状正在显露。
“在想亚伯他们。”萨玛尔实话实说,无视了那个令他不适的称呼。他现在没心情跟佩林纠缠,更何况佩林大概也不会改。
“没事,我确认过,他们脑袋都碎得很彻底。”佩林声音轻快,一面说,一面脱下被血水浸透的上衣。他的左腰有个弹孔,前后贯通,出血量却出奇的少。如果把眼睛贴上去,大概能透过他的身体看到船舷。“而且特利卡和纳特不是都活着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