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8日的晨报是和仆人忧虑的私语一起来到黑崖山庄的。
维罗妮卡的眼睛还看着晨报,大脑却已经放弃了理解。她愣愣地捏着报纸,浑然不觉它已经起皱。
什么叫天南星号的船员袭击火烛济贫院?什么叫凶手当晚畏罪潜逃?什么叫佩林变成了莱锡头号通缉犯?
没错啊,《莱锡日报》。头版。莱锡主流的纸媒之一,不是什么好造谣生事的无良小报。维罗妮卡反复确认了几次信息来源,最后眼神呆滞地放下报纸。
门口忽然响起了三声敲门声。维罗妮卡动作一顿,她记得达丽娅和妮拉都习惯敲两下门。“谁?”
“是我。”莱斯彻的声音从门口响起,“我给你带了早餐。”
“……这真是劳烦你了。”维罗妮卡立刻抓起一旁的毯子,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她环顾四周,房间里没有女仆的身影,她这才想起自己看报前还让达丽娅出去拿早餐。现在她只好裹着毯子,小心翼翼地去给莱斯彻开门。
莱斯彻端着餐盘出现在门口。他今天没有穿千篇一律的黑色套装,而是穿着金线刺绣的马甲和浅褐色长裤,这对于他平日吊丧般的穿衣风格大相径庭——请原谅,但维罗妮卡不认为审美正常的年轻男性会每天穿得一身黑——除了衬衣的白色,莱斯彻浑身上下几乎看不到第二种颜色。
“请用。”莱斯彻面带微笑,将餐盘放在维罗妮卡的书桌上。一小块煎虹鳟鱼配烤蔬菜,外加一杯咖啡。十分简单的一餐,维罗妮卡甚至一时间怀疑厨师是不是偷了懒。
“谢谢你。”维罗妮卡缩回床上,不再动弹。她不想让莱斯彻看到自己穿睡衣的样子。
“你今天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是昨晚没睡好吗?”然而莱斯彻并没有走的意思,反而嘘寒问暖起来,这让维罗妮卡更加不适了。
“没什么。”维罗妮卡惜字如金,试图用冷漠僵硬的态度让莱斯彻知难而退。莱斯彻总算稍微识趣了点,从她身上移开了视线。
“哦,你喜欢看《莱锡日报》?”莱斯彻随手拿起书桌上的报纸,翻了几下。尽管火烛济贫院的废墟照片明晃晃地印在首页,他也面色如常。
“这是达丽娅订的,我随意看看罢了。”维罗妮卡观察莱斯彻的表情,他一点都不惊讶,想必早有了心理准备。是因为他之前见识过类似的事情,还是总警长已经知会过他了呢。
“这样。”莱斯彻的指节无意识地在桌沿敲敲打打,他似乎心里想着事的时候,手就闲不下来。维罗妮卡安静等待,不出一分钟,他果然开口了:“你知道昨晚发生什么了吧。我很遗憾发生这种事……毕竟天南星号上有你的朋友。”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维罗妮卡知道问莱斯彻不一定能得到回答,但他是唯一有可能知道内情的人了。“他们昨天才洗脱冤屈不是吗?突然袭击济贫院是为了什么?无论是抢劫还是报复都很没道理吧?”
“我又没有参与审讯,你何必问我?”莱斯彻眉梢向下一沉,神色无辜得几乎有点委屈——这在他那张石膏像似的脸上太违和了。
“没有参与?”维罗妮卡敏锐地发现了关键。不是“没有审讯”,而是“没有参与”。“你们逮捕了谁?”
“不是‘我们’,是帕奇德警长。”莱斯彻纠正道,“而且并不能说是逮捕。警长在现场没有找到嫌疑人,所以只找了一些目击证人。现在大概在审讯他们吧。”
“目击证人?”
“没错。警长预测至少有一百人亲眼目睹了袭击。”说到这里,莱斯彻忽然像是恍然大悟般,话锋一转,“哦,对了,阿斯塔好像是其中之一。”
维罗妮卡的手指捏紧了毯子。
“吃完早饭以后,我们去看她吧。”莱斯彻将餐盘往维罗妮卡的方向推了推。“我很久没有下过厨了,如果不好吃,我再给你换一份。”
维罗妮卡拿刀叉的手一顿。他这是什么意思?她强压住狂跳的心脏,抬眼看向莱斯彻。莱斯彻歪着头,几缕碎发从额角耳前垂落,眼中的雾霭透出近乎梦幻的光影。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下,维罗妮卡能看到自己的红发在他的眼中灼燃。
她惶恐地避开莱斯彻的视线,胡乱切了块鱼肉,餐刀在瓷盘上磨得吱吱响。她往嘴里放了些食物,只觉得味同嚼蜡,连是鱼是菜都分不清楚。
一顿索然无味的早餐后,维罗妮卡匆匆出发了。她拒绝了与莱斯彻同乘马车的邀请,和达丽娅面对面坐在车厢里,一路无言。
谷地的警局总部比往常热闹太多。四层的复式建筑里,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员和皮鞋锃亮的文员来来往往。帕奇德警长在百忙之中不忘把两位贵客引到顶楼,走廊两侧对称分布许多小房间,每一间都紧锁着沉重的铁门。警长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示意跟随的警员开门。
“……我跟这些人一点也不熟,问我根本没用啊!”房间里,阿斯塔正跟审讯的警员争得急头白脸。眼见维罗妮卡出现在门口,她“腾”地抬起手臂,夸张地比划起来:“看!林恩小姐!你们尽可以问林恩小姐,我是跟她一起见到这些人的!我只见过他们这么一次!”
“这……”警员当然不敢真的审讯维罗妮卡,匆匆起身,鞠了一躬。警长不耐烦地挥挥手,于是他逃也似的钻出门去。
“阿斯塔!”维罗妮卡上前一步,抓住阿斯塔的双手。她浑身脏兮兮的,鼻底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模样狼狈不堪,不过精神头倒挺足,眼睛里没有半点疲惫,反而透着一股不服的倔强劲。
“帕奇德先生,请问询问目击证人的工作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维罗妮卡扭头看向警长,他宽大的身躯在审讯室略显拥挤,所以站在门外。
“快了,快了!”他赔着笑,“我们就问她些事,今天下午一定把她放回去。”
维罗妮卡点了点头,视线重新回到阿斯塔身上。她注意到阿斯塔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六张照片,她一眼就认出了佩林,大概是入狱的时候拍的。剩下的照片模糊不清,其中三张勉强能辨认出人形。
“如果您在找这个人,阿斯塔跟他没有关系。”维罗妮卡两指夹起佩林的照片,转向警长,“差不多一个月前,我跟阿斯塔一起出游时,才第一次遇见这个人。我可以用名誉担保,阿斯塔跟他绝非同谋。”
“哈,哈哈……”警长干笑几声,“您不必如此……您的信誉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