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斯彻笑而不语,漫不经心拨弄着桌子另一角的杂乱照片堆。里面的照片都很清晰,无一例外,都是尸体。其中三具被火烧过,已经看不清面容,只能勉强辨认出有一具尸体少了一边耳朵。剩下的尸体灼烧痕迹较轻,躯干均有弹孔,死因显然是木仓击而非火焰,大多口鼻流血、死不瞑目。
“这些人,都让她辨认过了吗?”莱斯彻随意拿起一张照片问道,“什么结果?”
“都说不认识。”
“那就不需要再问她细节了吧。”莱斯彻面向警长,话锋却另有所指,“阿斯塔是个好孩子,她不会跟什么不法分子搅在一起的,不是吗?”
警长点头如捣蒜,一个劲地说是。
大约一个钟头后,在经过一大堆漫长做作无意义的奉承与反奉承后,维罗妮卡和莱斯彻终于离开了警局总部。大约是莱斯彻的监督让审讯工作效率翻倍,莱斯彻刚婉拒警长共用午餐的邀请,阿斯塔就从审讯室被放出来了,跟维罗妮卡同乘一辆马车回山庄。
马车抵达黑崖山庄时,维罗妮卡看到马厩附近多出了一个身影。她认出那是科萨利,黑崖山庄最熟悉的不速之客。莱斯彻匆匆下车,向马厩的方向走去。
“我们先回房间吧。”维罗妮卡想去牵阿斯塔的手,然而阿斯塔盯着窗外,一副神游的模样。维罗妮卡又碰了碰她,她这才慌忙回握住维罗妮卡的手。
“你认识科萨利?”维罗妮卡问。
“只是见过面。我今天才知道他叫科萨利。”阿斯塔跟维罗妮卡一起下车,余光却不停往马厩那边瞟。莱斯彻和科萨利正在交谈,距离太远,维罗妮卡听不清内容,但她注意到阿斯塔莫名有点紧张。
“阿斯塔,你还好吗?”维罗妮卡停下脚步,关切地看向阿斯塔。她今天有点心不在焉的。
“我很好!”阿斯塔咧开嘴,露出她标志性的四颗虎牙,可眼神却依旧到处飘。刚一进门,她突然松开了手,转身往地下室跑了:“我借一下女仆用的浴室,一会儿见!”
她今天有点奇怪。维罗妮卡有些疑惑,但想到她昨天目击了火并现场,又被关进警局审问,肯定需要时间调整情绪。于是维罗妮卡没有多问,转身上了楼。
一进房间,维罗妮卡就看到书桌上放的信。邮票贴了好几张,火漆印是一个圆顶教堂的轮廓,象征它来自海贝城。
是薇薇安的回信,这些天里为数不多的好消息。维罗妮卡坐到桌前,接过拆信刀,划开信封。厚厚一摞照片滑了出来,薇薇安和婴儿以无数角度出镜,薇薇安总是笑,婴儿的小脸皱而多变。薇薇安的丈夫偶尔也会出现,看向镜头的神色温和腼腆。维罗妮卡瞧着这一家子的模样,嘴角不禁浮出一丝微笑。
“亲爱的妹妹,快点来海贝城吧,我简直等不及了!瞧我的小珂赛特多可爱,为了让你好好看看她,我专门在家里添了暗室,买了最新的相机,还雇了个摄影师!你简直不敢相信她嗓门有多大,但谁会对她发火呢?瞧她那粉嫩的小脸,笑起来的模样,要是照片有颜色就好了……”
一如既往整整两页关于女儿的赞美,维罗妮卡迅速翻过,在第三页后半,一小段关于丈夫如何关心自己的叙述后,薇薇安终于对妹妹的来信作了正式回应。
“莱锡确实是个蛮荒之地,听说那里的冬天冷得能把海冻上,如果我是你,一定要建一间跟白贝教堂那么大的温室,种满鲜花,再养些漂亮的鸟儿,否则冬天就太无趣了。亲爱的小妹,如果你对婚约不满,我一定帮你说话。我会向父亲寄一千封信,如果他不同意,我就回绿荫城当面跟他说。要是莱斯彻有什么惹到你的,我就叫卡洛永远不跟坎纽斯家做生意,叫他们的货船都烂在港口!”
啊,典型的薇薇安。维罗妮卡无奈地笑笑,她的长姐总是天真烂漫得像个少女。不过这也确实正常,她是林恩家的第一个孩子,泡在蜜罐里长大,十九岁出嫁后,丈夫也对她关怀备至。她这辈子都没有受过什么委屈——虽然维罗妮卡至今的待遇似乎也不遑多让,但她总比姐姐多了几分“知识分子的忧郁”——当然出自薇薇安的评价。
信还没读完,房门响起三声敲击。维罗妮卡叫达丽娅去开门,阿斯塔随即溜进房间,拉过一只椅子,坐在维罗妮卡身边。
维罗妮卡放下信件,看向阿斯塔。她洗掉了脸上的脏污,嘴角吊得很高,用甚于平日的阳光气质遮掩眼底的不安。
“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了?”维罗妮卡压低声音问,“你真的看到现场了吗?”
“我只是恰好在附近。到处都是木仓声,吓都要吓死了,哪敢乱看?”阿斯塔夸张地比划着,“火势有那——么大!到处是人!就算帮派火并,也没这等架势!”
“那你没有逃跑吗?”
“木仓响的时候哪敢乱跑?万一有流弹可不妙。”说到这里,阿斯塔眼球转了半圈,视线落在信件上,立刻转移话题,“不说这些了。这是谁给你寄的信呀?”
“我姐姐。”维罗妮卡拿起照片,向阿斯塔展示,“她住在海贝城,我冬天一般都去那里度假。去年我还给她的孩子织过袜子。”虽然都不能穿。维罗妮卡没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你姐姐?”阿斯塔打量着照片,“跟你确实像。她也有红头发吗?”
“当然。我们都跟妈妈很像。”除了罗德里克,维罗妮卡心想,罗德里克是唯一一个褐发的子辈,而且只有他遗传了父亲的尖瘦下巴,薇薇安、维罗妮卡和哈维尔的面部线条都和妈妈一样圆润可人。
“我好像听说过海贝城。”阿斯塔盯着信封上的地址,“是不是一个有很多白色房顶的港口城市?”
“是。还有很多椰子树和棕榈树。”
阿斯塔的表情简直写着“棕榈树是什么”,但她最后只是吞了吞口水。“听起来很漂亮。”
“确实很漂亮。”维罗妮卡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会给你寄明信片的。”
“那拜托别寄到黑崖山庄!”阿斯塔压低声音,“如果她们见到好看的,肯定先拿走了!”
“天,她们会偷别人的信件?”维罗妮卡不禁皱眉,“真是不能以偏概全。我看妮拉蛮称职的,没想到别的女仆这么没教养。”
“您确实以偏概全了。”阿斯塔眨眨眼睛,这次她没有发音错误。“不过别告诉别人,尤其是少爷。我哥还得在这儿工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