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罗妮卡坐在床沿。黑崖山庄的医生一分钟前刚刚离开,带着被她拒绝的止痛剂。在医院的时候她就厌倦这玩意了,那种无法抑制的晕眩和困倦,那种割裂于世界的下坠,并不比脚踝的阵痛好多少。
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低响。阿斯塔总喜欢这样偷偷摸摸,尽管她已被允许在宅邸里随意行走。
维罗妮卡说了声“进来”,出现的却是莱斯彻。他罕见地没有笑,平日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垂下几缕。他朝妮拉递了个眼色,妮拉便转身欲走。
“妮拉。”维罗妮卡连忙开口,“帮我……”
然而,话音未落,房间的门就“咔哒”一声合拢了。维罗妮卡顿时被一种熟悉的恐惧捕获了——某种在她生活的各个角落不经意的萌芽,阴影中潜藏的低语的、恐吓的荆棘,她对它们熟悉而轻蔑,从未想过它能真的暴露在自己的眼前。
她从未真正跟莱斯彻独处过。从前莱斯彻进门时,房间里总有几个沉默的女仆,至少有个达丽娅。
她抬眼对上莱斯彻的视线,此刻她意识到自己心如擂鼓。
莱斯彻走到书桌前,拉出椅子,颓然地坐下。他没带手杖,维罗妮卡不知道他是因为劝架时忘了,还是本来就没带。
“抱歉,我……我没想到会是那样。”他苦恼地垂下头,双手盖在脸上。
“你不必道歉,那是因为罗德里克……”维罗妮卡迟疑了一下,没有把“是个垃圾”说出来。“……罗德里克喝醉了。”她说。
莱斯彻苦笑了一下。看到他隐藏在面具后的那张凄惨的脸,维罗妮卡不禁感到几分怜悯,其中混杂着一丝莫名的雀跃。
“我本以为让赫蜜恩妮离开是好的……至少对你而言。”莱斯彻叹息道,“听说她非常目中无人。我想她走了以后,或许你会顺心一点。”
“我确实期望她不要在我面前出现。”维罗妮卡轻挑眉梢,探究的视线刺入灰色的雾霭。“但她毕竟是罗德里克带回来的……唉,我不该借裙子的。”
莱斯彻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色。“什么裙子?”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故意借了赫蜜恩妮的裙子……她穿得那么华丽,在山庄四处招摇,那幅模样让我昏了头。我真该成熟点的。”维罗妮卡垂下眼睫,摆出一副忧伤的表情,比神堂中忏悔的少女还要纯洁虔诚。
“原来如此。不过你没必要因此跟她置气,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任何裙子。”说到这里,莱斯彻扯了扯嘴角,眼中的阴霾散去了些,“没想到你还挺孩子气。啊,我不是在贬低你,我很高兴你能展露出淑女之外的另一面,我想那样的你才更真实。”
维罗妮卡回以羞涩的微笑。典型的少女心事——藏于花丛,掩于绸扇,隐秘而萌动的思绪。
是阿斯塔说的,她心里了然。妮拉对莱斯彻可谓忠诚,莱斯彻一个眼神就能使唤她,如果莱斯彻要她做探子,她一定知无不言。但阿斯塔么……她有理由把自己从那件裙子里摘出去。
等下次见面,或许应该跟阿斯塔聊一聊。维罗妮卡倒不是生阿斯塔的气,重点不在罗德里克,而在莱斯彻。无论是什么事,她能劝动莱斯彻,本来就是个问题。
“维罗妮卡。”莱斯彻的声音把维罗妮卡从思绪中拉出。她抬眼去看,撞进一片翻涌的灰海。莱锡的日子大多艳阳高照,然而不知为何,她觉得晨雾弥漫的寒海就该是这副模样。
“我今天对你真是刮目相看。”他托着下巴,似笑非笑的视线锁在维罗妮卡身上。维罗妮卡从中读出了些许艳羡,一半落在眼前,一半落在身后。
“别嘲笑我了。我也是气昏头才那么干的。”维罗妮卡撇撇嘴,虽然她有点享受他人的瞩目,但飞扑自己的哥哥、然后抱着他的腿滚在地上的行径实在与淑女的礼仪相去甚远。她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十年前她这么干,会被母亲和仆人称赞活力满满,可现在八成要落为旁人嚼舌根的话柄。
“是嘛?”莱斯彻的笑容更浓重了些,不知是不是错觉,维罗妮卡竟从他的脸上看出几分狡黠,“我看你早就想这么做了。我敢打赌,你小时候肯定不是守规矩的孩子。”
“所以你还要继续讨论这件事吗?”维罗妮卡瞪了他一眼,“我真的——真的是气昏头了!我平时不会跟任何人打架。”
“嗯哼,但凡事总有例外。”莱斯彻眨了眨眼,“我想你的例外不算少。”
“我没有跟任何人打过架。”维罗妮卡咬重了否定词,但她实际上有点心虚。小时候她可没少闹腾,她至少把哈维尔推进泥地一次、对着仆人扔雪球五次、跳进落叶堆二十次、弄脏衣服不计其数——但小孩玩闹的事能叫打架嘛!她忽然又理直气壮起来了。
莱斯彻忍俊不禁。他这次真的笑出声来了,之前他都是安安静静、笑不露齿的。这样的笑容比他那张石膏脸真多了,维罗妮卡也莫名被感染,阴郁的情绪褪去了些。
“我该信你的,对不对?”莱斯彻说,他的反问从语气上听起来更像陈述,“你是天真纯洁的少女,世间美德的集合体,受神宠爱的孩子,你的言语将永远谦卑诚实对吧?”
“你在讽刺我?”他说的都是好话,可维罗妮卡有点不爽,于是不甘示弱地回敬道:“而您是风度翩翩的绅士,万众瞩目的望族,黑崖山庄最最矜贵的大少爷,您的赞美之辞也从无虚言对吧?”
“我才没有呢!”莱斯彻笑着否认,谁知道他否认的是哪一句。他就这样结束了争论,视线没有从维罗妮卡身上移开半分。
“你真的很不一样。”他沉吟片刻,忽然说道,“我们曾经来往过那么多书信,但我觉得我最近才开始了解你。”
不,你还没有了解我。维罗妮卡撇了撇嘴,凝视莱斯彻。他之前分明都没有说过多少交心话。
“恕我直言,罗德里克愧于绅士之名。但你知道么,我不否认他对于你有某些洞见。”莱斯彻身体前倾,指尖轻触维罗妮卡额角的一缕发丝。
“你确实表里不一。”他呢喃道,“你在燃烧。那火焰正藏在你的娇小玲珑、谦卑知礼和温雅贤淑里。愚人视你微茫,但你实然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