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离得太近了。维罗妮卡对这突然的剖白无所适从,但莱斯彻的话确实让她有点飘飘然。他倒没真蠢到百分百地自说自话,她想,他看到了——他确实看得够浅薄,但他至少看到了。别不承认了,一位英俊的绅士将你被千百愚人所忽视的光辉娓娓道来,愿做逐火的飞蛾,难道不足以让少女心生雀跃么?没有人不喜欢真实的赞美!
“好吧,我接受你的赞美,坎纽斯少爷。”维罗妮卡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试图把氛围拉回到玩笑上去,“你说话跟念诗一样,我想你该考个文学学位。”
“好建议。”莱斯彻颔首道,“你的伶牙俐齿也不相上下。你觉得波蒙尼斯文学院怎么样?”
“你该问他们觉得我怎么样。”
“等他们回信的时候,我自然就知道了。”
“回信?”维罗妮卡突然意识到莱斯彻可能是认真的,“你真要给他们写推荐信?”
“为什么不呢?”莱斯彻理所当然地反问,比起向大学推荐一位非正统贵族出身的年轻女性,他似乎觉得维罗妮卡发出疑问的事情更令人疑惑。
“这……”维罗妮卡嗫嚅着,半天吐不出一句清晰的拒绝。为什么不呢?她当然知道这个提议隐含的前置条件是什么,即使如此,它也足够有吸引力。就算不像薇薇安的丈夫那样如胶似漆、百依百顺,莱斯彻作为丈夫的人选也至少在良好线以上。想想吧,亲爱的小维,你的父母会给你所有华服和珠宝,但绝不会让你去大学。他们总说你的家庭教师足够给你受用终身的教育,但你知道这不一样。
“维罗妮卡,我希望你能仔细考虑。”莱斯彻的手指滑下维罗妮卡的发丝,落在她的手上。这是两人第一次在没有手套的时候触碰彼此,维罗妮卡能感受到莱斯彻的体温,既不灼热,也不冰冷,而是与她相近的温和。
“我……”维罗妮卡想要抽回手去,莱斯彻的五指却骤然收紧。她的心脏跳得更厉害了。
“维罗妮卡,我们应该开诚布公地聊一聊了。”莱斯彻捧起她的手,“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容易就跟一个陌生人建立感情,但我们今后有大把的时间相处。今年留在黑崖山庄过生日吧?我会为你举行盛大的宴会,把卓卡勒斯图书馆的古籍复本全都搬进你的书库作为礼物。”
我能把它理解为求婚吗?维罗妮卡心想,过完生日,我就满十六岁,是可以合法订婚的年纪了。莱斯彻有足够的心思,足够的财富,足够的时间,足够的花言巧语,只要说一句“好”,生日宴会之后就是订婚宴会了。
……不过这也没多糟,不是吗?心里的另一个声音规劝维罗妮卡,莱斯彻长相不赖,家境更好,品性也有保证。你确实说不上爱他,但你是薇薇安那样追求激情和浪漫的女孩吗?婚姻就是这样的,天底下没有那么多百分百心意相投的神仙眷侣。继续用你的品行、你的美德、你的学识、你的智慧去换取他的爱吧,他会因此而敬重你,因此而宠爱你,他的视线将投向你而非过去,你们的感情细水长流,然后你就能获得想要的一切。
她突然感到一阵没有由来的恶寒。罗德里克和阿斯塔的脸浮现在脑海,她从未想过这两人能以这种形式并列出现。罗德里克对她摆出尖刻而自得的笑,阿斯塔则穿着裙子,正襟危坐。
“我要去海贝城。”
维罗妮卡用力拔出了手。莱斯彻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受伤,于是她移开了视线。
“我理解。”莱斯彻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莱锡的冬天太冷太贫瘠了。那你明年春天回来吧?我能得到你的保证吗?”
维罗妮卡保持沉默。莱斯彻的笑挂不住了。“请告诉我理由。”他说。
“坎纽斯先生,您说想要开诚布公地聊一聊,然而您给我的只有许诺。许诺不是实证,我也不是傻瓜。”维罗妮卡挺直脊背,强迫自己的视线回到莱斯彻眼中,“您知道您对我而言很陌生,那您为什么不让我了解您呢?我对您的感情几乎一无所知。”
“……别这么叫我。”莱斯彻的眉毛向下一沉,显出委屈的神色。但这没有给他带来更多怜悯,维罗妮卡只觉得他在装傻。
“艾格妮丝。阿斯塔。”维罗妮卡扔出这两个名字,看着莱斯彻的表情一瞬间僵硬破碎,然后仓皇戴回他平日那完美的面具。“您该对我好好解释她们的,不是吗?说实话,我不介意您有过旧情,只要它是正当的、道德的。但您看着我对时候总是回望您的妹妹,而您的仆从竟能直接与您对话、让您赶走她讨厌的人,我想这很难让我们建立稳固的夫妻之情吧?”
“我赶走赫蜜恩妮是因为阿斯塔告诉我,你不想跟赫蜜恩妮同处一个屋檐下。我不是因为她说什么才做什么,我是因为你。”莱斯彻辩解,“我可以发誓,我与阿斯塔绝无私情。你想让我把阿斯塔赶出去吗?我可以让她和她的家人此生再不踏入黑崖山庄一步。”
避重就轻。维罗妮卡现在觉得自己是一位敏锐的审判官,探寻莱斯彻心里的每一处裂隙。“那艾格妮丝呢?您怀念她无所厚非——前提是她真的只是你的妹妹。”
“……你在暗指什么吗?”莱斯彻脸色铁青,这是维罗妮卡第一次看到他如此不加掩饰的怒火。维罗妮卡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对着悬崖策马扬鞭。“我不允许任何人如此污蔑艾格妮丝,即使是你也一样。我想你不会乐于见到某人质疑你和罗德里克的关系,不是吗?”
“那就告诉我真相,莱斯彻。”维罗妮卡适时放软了语气,“把艾格妮丝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你只透露一些语焉不详的只言片语,而山庄的仆人都对此讳莫如深,这简直是滋生疑虑的温床。”
莱斯彻沉默了。他缩在椅子上,呆滞地看向地板,神情惶然。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起头,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出他凄惨的苦笑。寒海此刻正翻涌波涛,呼啸着蚀刻灰黑的悬崖。
“艾格妮丝从那里跳了下去,无影无踪。”他的声音很轻,“我们都曾经是父亲那无数不光彩的私生子中的一个,只是足够幸运才得以留在这里。我想她恨着父亲。她曾试过离家出走,然而黑崖山庄不是一个鸟儿能自由穿梭而不污损羽毛的地方。她回来后再也不笑了,她摆脱父亲的期待逐渐化为执念,最后她选择以这种方式永远离开黑崖山庄。父亲将其视为污点,禁止仆人提起艾格妮丝,想要把她永远变成一个秘密。”
维罗妮卡不再言语。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于是她主动握住莱斯彻的手,表达自己的歉意和安慰。莱斯彻的身体僵直了一瞬,随后回应了她。
“所以我该怎么想她呢。”莱斯彻低语道,从喉咙挤出悲叹的气音。“或许我该祝福她获得了永恒的自由和安宁吧。但事情本可以不这样的。”
“那你有想过离开吗?”维罗妮卡不禁发问。离开,似乎这个简洁的字眼是一切悲痛的答案,似乎只要鼓起勇气踏出那一步,锁链与樊笼就能被抛之身后。
莱斯彻扭头看她,眼中充满怜悯,仿佛在看一只闪烁的肥皂泡。“那之后呢?离开黑崖山庄,抛开过去的一切,我们还剩下什么?莱锡不是那么仁慈的地方。艾格妮丝是个骄傲而固执的孩子,如果不能有尊严地活着,我想她宁愿选择死亡吧。”
或许你们可以去工作,去做文员,做家庭教师。你们有学识,有礼仪,总能找到一个容身之处吧?维罗妮卡的直觉先于思考给出了答案,但她最后只是垂下头,吐出一句“抱歉”。你刚才也听见了,她对自己说,“莱锡不是那么仁慈的地方”。
莱斯彻沉默地回握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