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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第1页）

口袋湾的海岸线恰如其名，在碧蓝中划出一道向内凹陷的弧度，蔓延至萨玛尔的视线之外。

派里及亚，口袋湾北部的大港口，曾经的自由贸易港之一，斜向坐落于海岸线内曲的弧度上，褐色的大地方圆数十里内无一丝褶皱。林立的桅杆后是更加茂盛的工厂烟囱，四至六层的斜顶楼栋在二者的间隙中摩肩接踵，狭窄的玻璃窗一齐望向海面。海水由北至南逐渐温暖，港城随之褪去原生的绿意与野性，代之以喧嚣、轮机和铅色的烟云。

灰鲸的小船滑过海面，混在一众船舶中，停在港口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萨玛尔走下狭窄的甲板，那些粗豪而乐天的北地水手说说笑笑地下去了一半，“酒”、“牛排”和“女人”的单词飘进萨玛尔的耳朵。这些人对他们的老大及老大的盟友抱以坚定不移的信任，在长达两周的航程里没对天南星号的船员置喙一言——当然也可能有语言不通的成分在。

“你想一起去吗？”这时，米沙出现在萨玛尔身旁。这个和善的蓝眼青年是为数不多能用通用语进行日常对话的水手，他略带羞涩甚至有些讨好的笑容让他与帮派的印象相去甚远。这让他成为唯一一个能在无聊的海上时光里跟萨玛尔闲聊的鲸帮水手。

“我只是想在陆地上走一走。”萨玛尔回答。他大概永远无法适应海面的生活。他天生就不具有一个优秀水手的潜质。

“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馆子。”米沙挤了挤眼，“你请我一杯，我就带你去。”

“我不喝酒。”

“那你喝什么？”

山羊奶茶。萨玛尔味觉上的思乡之情立刻给出了回答，但想必赫利姆没有卖这种饮品的地方。这里甚至连山羊都少得可怜。于是他回答了咖啡。

“也不是不行。”米沙嘟囔了一句，迈开步子，“来吧！”

可以跟他走吗？萨玛尔犹豫了一瞬，回头看了看甲板，不见佩林和阿诺德的身影。眼见米沙已经站在路边招手，萨玛尔还是跟了上去。

派里及亚比莱锡少了些古朴的韵味。这里的房屋样式更新，红砖墙有时漆成浅色，有时暴露在外。街灯漆面锃亮，花草上升至窗前，小簇小簇散落在狭窄的阳台上。

米沙带领萨玛尔沿街向南，一侧是拥挤的建筑，一侧是船和海岸，青苔，海盐，鱼腥，潮湿的木头，闻起来倒与莱锡没什么不同。当米沙停下脚步时，空气中多了咖啡和炸面包的香气。

小店挤在两栋公寓之间，空间窄而深，内里缺乏光线，于是室外摆了许多桌椅。米沙挑了个阳光充足又远离海腥味的好地方，熟络地唤来店员，点了两杯咖啡、一份炸面包和一份三明治。

不多时，店员就举着一个大盘子走了过来，上面叠罗汉似的垒着许多碟子。她端下属于萨玛尔和米沙的那份，随即快步离开。

该说不愧是赫利姆吗，连咖啡馆的服务风格都跟酒馆相似。萨玛尔端起咖啡，尝了一口，杯子至少比扎比奇卡的大一倍，里面加的糖也要多一倍。炸面包色泽金黄，一共四块，都从中间切口，夹着酸甜略咸的腌制树莓。咬下一口，酥脆多油的面包在唇齿间挤压，浆果爆出浓郁的汁液，平衡口味的同时，盐糖油面一应俱全，实在是适合水手间歇的充能小食。

“果然这家最好吃了！”米沙咬下一大口炸面包，幸福之色溢于言表。

萨玛尔表示赞同。这家的面包用的绝对是好货，外壳酥脆，内里蓬松，没有一点硌牙的异物。在船上的时候，他不知道多少次被黑面包里的锯末和沙子弄得食欲大减。

“朋友，你们来过派里及亚吗？”喝了半杯咖啡后，米沙开始闲聊。

“没有。”萨玛尔实话实说。这是他第一次来赫利姆，无论在哪个港口停留，对他而言都是绝对新奇的体验。

“我跟你说，这里是个好地方。”米沙放下咖啡杯，“这里冬天没莱锡那么冷，港口都不封冻。而且口袋湾刚好是中部大平原的最西边，到处都是良田，食物又多又便宜。曾经有这么一个说法，‘勃利科的姑娘最美，口袋湾的乞丐最肥’。说真的，要是灰鲸老大在这里有地盘该多好。”

“那为什么他不在派里及亚？”

“时运不济吧。派里及亚二十年前就没有新兴帮派的位置了，那时候灰鲸老大还在寒海捕鲸呢。”

萨玛尔再一次质疑了这位帮派老大的取名品味。

“唔，这三明治不错。”说话间，米沙又拿起三明治，面包片中间夹着切片的咸肉、奶酪、番茄、黄瓜和腌甜菜，都是冷食，差一点咸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大约是店家卖出更多饮料的小花招。萨玛尔只吃了一块就放弃了。

“你是怎么找到这家店的？”萨玛尔换了个话题。

“我经常出海呀！”米沙得意地挺起胸膛，“诺森那边最嚣张的时候，老大在港口坐镇，黑线鳕号就是交给我和艾斯伯格的。”

“……黑线鳕号？”

“就是另一艘小船啦。我们坐的这艘是乌贼号，最大的那艘是旗鱼号。”

……为什么都是海产？萨玛尔很想发问，但考虑到灰鲸给自己都取了海产的名字，他还是决定闭嘴。

“算算时间，老大应该很快会再出海。”说到出海，米沙就滔滔不绝，“我一直很想去旗鱼号。那船去得了远洋，向南绕过折颈湾、去碎海、翡翠海和热海，我们回到莱锡时，要满载斯卡波利亚的军备、安格蒙尼的好酒、穆斯提亚的烟草和波谛那的宝石，连莱锡最为不可一世的家伙们都会趋之若鹜！等折颈湾的运河打通，我们将越过折颈湾、直抵荒芜海，前往加德波恩另一侧的众人未至之地！”

折颈湾的运河啊。萨玛尔望向南方，折颈湾离口袋湾并不遥远，顶多再航行半个月就能抵达。那里是北地和中地之间的关隘，那狭窄的陆桥是阻止赫利姆孤悬加德波恩之外的最后连接。赫利姆趁厄尔斯深陷战争泥潭时占据了铁壁城，终于拼凑起打通运河的最后一块拼图。运河畅通之时，加德波恩的东西两侧将畅通无阻，赫利姆这个僻远的蛮荒之地，将在未来的数十年内掌握东西航路的命脉，从泱泱而来的商船中筛下大把黄金。

很讽刺，不是吗。萨玛尔垂下眼，杯中的咖啡所剩无几。从塞洛斯特群岛开始，罗斯兰德和加德波恩，两个大陆的七个国家跨越碎海，将鲜血泼洒进每一浪波涛，现在看来，最大的赢家却是从未入局的赫利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