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从酌没多想,干脆利落地几步上前,先问:“殿下要回府吗?”
“是顾指挥使啊。”
沈临桉似是这时才察觉到他走过来,转过头,有些窘迫地抿了抿唇,答:“是,我……正要回府。”
但是手杖断了,不好上马车。
顾从酌略一颔首,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紧接着就道:“殿下,冒犯了。”
然而下一瞬,沈临桉便无暇去细究这丝熟悉感来自何处了。却见顾从酌俯身,手臂穿过沈临桉的膝弯与后背,微一使力,就将人轻轻松松从轮椅上抱了起来。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无比自然。并且和上回相比,这次顾从酌更加熟稔了。
除此之外,与上次相比……
“轻了。”顾从酌下意识地估了一下臂弯中的重量,心道。
他垂下眸看了眼,怀里的人眼睫轻轻地垂着,迈步上马车时会蝶翼似的颤,墨色的发丝散落几缕,在动作间扫过顾从酌的颈侧,点起细微的痒。
沈临桉好像也熟悉了他的作风,被这么突然腾空抱起来也不挣扎乱动,只是略显仓促地将手搭在他的肩侧,揪住了一点衣料,大概是怕自己掉下来。
不过将军的手臂能使长剑,能拉动重弓,他当然不可能掉下去。
顾从酌抱着他,稳当地登上马车,将人妥帖安置在铺着软垫的马车坐榻上,正要抽回手。
凑巧,沈临桉也在此时微微仰起头,看着半俯在自己身上的顾从酌。
马车内空间不算宽敞,烛火摇曳、从上至下,平日难以看清的细处,都能一清二楚。
例如,此刻猝然闯入顾从酌视线里的,便是一抹意想不到的、浅淡却夺目的艳色。
沈临桉的领口不知何时乱了,应该是在刚刚倏然被他打横抱起来的时候。
衣料散开,那截藏在内里的颈、连带着锁骨都露出几分。肤白胜雪,顾从酌目光寻到那抹艳色,才发现那是颗极小的、寻常极难觅见踪迹的红痣,此时却像拂去浮雪后裸露的一点梅瓣,平添柔媚。
顾从酌听到他说:“多谢指挥使。”
隔着衣料,传来另一人的体温。
“嗯。”顾从酌低低地应了一声,出乎沈临桉意料地抬起手。
“顾……”沈临桉原本嘴唇微动,刚要说什么,见他手指探向自己的颈侧,立即收住话音,似是怕将他惊走了。
带着薄茧的指节从沈临桉的脸边擦过,随即顺着颈线下落。
“他……想做什么?”沈临桉想。
顾从酌注意到沈临桉的眼睫颤得更厉害了。他索性加快动作,直接伸指捻住了沈临桉散乱的衣领,然后——
将它仔细整理回了原位。
胭脂似的小痣消失不见,不仅如此,顾从酌还拎起坐榻旁备着的薄毯,将沈临桉严严实实从肩膀盖到脚踝。边角掖得仔细,没留下一点缝隙。
“夜露重,”顾从酌正色道,“殿下当心再感风寒。”
*
“啊,果然如此。”沈临桉不知抱着何种心态想道。
他忽然怀疑起,是否全天下的人在面对心上人的时候都如他这般无从下手。而顾从酌大抵是木头中的木头,何止是刀枪不入,怕是水火乃至百毒都难侵入半分。
但绒毯的确很暖,密密实实地将他裹住,寒气驱散,激得他心底先是一阵受挫的无奈,接着很快就被更加滚烫的热流填满。
许是见他神情顿住,顾从酌又问:“殿下,怎么了?”
“没什么,”沈临桉于是转开话头,温声问,“我见指挥使神色有异,是否是在侯府里发觉了什么不妥?”
顾从酌在他对面坐下,并不隐瞒,直截了当道:“不瞒殿下,谢蔚与谢常欢之间,有些奇怪。”
他在谢常欢房外看见谢蔚时,一眼就察觉到了。上次见谢蔚,这位谢常欢的兄长虽然气质阴郁,但行事沉稳有度,还主动为谢常欢善后,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纵容乃至同意谢常欢在如此重要的婚宴上,弄来一头凶性难测的狮虎兽胡闹的性子。
可他偏偏同意了,蒋娴静怒骂他时,谢蔚的反应相当耐人寻味。大部分的时候他神色都十分木然,只在蒋娴静提起谢常欢为他雪天送炭时发生了变化。
懊恼、惋惜、痛苦以及悲伤种种复杂的情绪,都在他那儿一掠而过。最终停留下来的、让顾从酌印象深刻的,却是他脸上的恨。
沈临桉沉吟片刻,答道:“谢蔚的身世……说来有些曲折。听闻他母亲当年是位色艺双绝的花魁,与侯爷有过一段情缘,偷偷生下谢蔚后,她便找来了永安侯府。但因为侯夫人闹得厉害,说这孩子未必是永安侯的,咬死不肯让她进门。”
“两边僵持许久,谢蔚在府外渐渐长大,那名花魁却突然香消玉殒。永安侯大发雷霆,硬是将谢蔚认了回去,对外则称作是远房过继来的儿子,其实京城消息稍灵通些的无人不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