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向前倾身,眼神灼灼:“我所做的,不过是加速这个过程。在他们最完美、或者说,最‘完整’的瞬间,将他们的形态固定下来。避免他们陷入更长久、更无意义的腐烂和衰败。这难道不是一种…慈悲吗?”
这番扭曲却自洽的言论,让观察室里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海音的心脏也在狂跳,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所以…你选择那些孤独的人?”海音顺着他的话,小心翼翼地问道,“因为他们更像…未经雕琢的矿石?”她想起了韩逸提到的受害者特征,以及罗笛日记里的只言片语。
罗笛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仿佛惊讶于她的敏锐。“孤独?”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不,那不是孤独。那是…清醒。是意识到了这世界的无意义后,一种主动的选择性剥离。他们和我一样,只是大多数人沉溺在虚假的热闹里,无法理解这种状态的美。”
他顿了顿,看着海音,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就像你,海音小姐。你身上也有那种味道…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一种…清醒的、独立的味道。你喜欢独处,不是吗?你能理解那种不需要依赖外界喧嚣,内心自有一片宁静宇宙的感觉,对吗?”
他的话语像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扭曲的认同。他将海音划归为了“同类”。
观察室里,韩逸的手心全是汗。他怕海音被罗笛的话术绕进去。
海音沉默了几秒,轻轻摇了摇头:“我喜欢独处,是因为那让我感到平静,可以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但我并不认为那是一种剥离,相反,那让我更珍惜与外界的某些…真实的连接。”她想到了韩逸,想到他笨拙却真诚的关心。
“真实的连接?”罗笛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那些不过是激素作用下的短暂幻影,或者社会规训下的惯性表演。脆弱,易变,毫无价值。”
“那什么才有价值?”海音追问。
“秩序。精准。永恒。”罗笛的回答毫不犹豫,眼神狂热,“就像完美的晶体结构,就像一道精确计算的伤口,就像…一种能瞬间达到临界点、然后永恒凝固的状态。那才是真正的美。”
他几乎己经是在承认了。在一种找到“知音”的错觉下,在他扭曲的美学被“理解”的满足感驱动下,他吐露了心声。
“所以…丽景佳苑的那个男人,蓝湾公寓的那个女孩…还有城东那个…他们达到了那种状态?”海音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她努力控制着。
罗笛看了她一眼,眼神中的狂热稍稍褪去,恢复了一丝冰冷的审视。“你的问题很多,海音小姐。”他靠回椅背,重新戴上了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面具,“今天的‘气味探讨’很有趣。但我有点累了。”
他闭上了眼睛,拒绝再交谈。
时机己过。他己经从那种被理解的陶醉中清醒过来,重新筑起了心防。
但己经足够了。他刚才的那番话,己经被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女警示意海音离开。
海音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罗笛,心情复杂地走出了审讯室。
门一关上,韩逸几乎立刻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着:“你没事吧?他有没有…”
“我没事。”海音摇了摇头,脸色苍白,但眼神亮得惊人,“他…说了很多。”
韩逸看着她,看着她强装镇定下细微的颤抖,一股强烈的心疼和后怕再次涌上心头。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对不起…对不起…让你去做这么危险的事…”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
海音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和有力,听着他急促的心跳。恐惧、紧张、后怕,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和悸动交织在一起。
她轻轻抬起手,回抱了他一下。
“没关系,”她低声说,“我们…找到突破口了,不是吗?”
观察室里的其他人默契地移开了视线。
在这个充满罪恶和扭曲的案子中心,两个孤独的灵魂,因为共同的经历和难以言喻的情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而那扇单向玻璃之后,闭目养神的罗笛,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无人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仿佛一切,依旧在他的预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