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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女儿很想他(他的女儿很想他(第22页)他做了二十四次。他的日记本里没有一句抱怨,只有“再撑一撑”和“她很好,你放心”。李星辰把烟蒂摁灭在窗台上那个很久没用过的烟灰缸里。他重新打开那条私信,再一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这些文字技巧不多,甚至很多错别字。但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一个父亲沉默的一生的全部注脚。从账单到日记,从车票到那封泛黄的信,仿佛形成了一首最朴素也最浪漫的散文诗。他心里有旋律在往外涌,但他没有急着写。他觉得旋律应该为这些文字让路,就像所有喧哗都应该为那个父亲沉默的一生让路。叶子晴也起来了。她披着一件薄开衫从卧室走出来,正准备去厨房烧水,路过客厅时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看到了李星辰的背影,还有他手边那个很久没出现过的烟灰缸。她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微微一紧。李星辰戒烟很久了。他能重新摸出那包烟,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她推开玻璃门走到阳台上“怎么了?”李星辰把手机递给她。叶子晴低头看了起来。她看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把手机轻轻放回窗台上,手指还按在屏幕边缘上,指节微微泛白。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眼里微微湿润。“你要写歌了吗?”她抬起头看着他。“嗯。其实已经有名字了。”“那叫什么?”“《父亲写的散文诗》。”“父亲写的散文诗?”叶子晴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歌名。那些歪歪扭扭的日记、那些攒了又攒的票据、那二十四张站票,不就是一个父亲用一生的行动写下来的散文诗吗?没有韵脚,没有修辞,每一行都是汗味和烟叶味,但合在一起,比任何史诗都壮阔。“真好,”她轻声说,“这个名字真好。”李星辰重新打开那条私信,在回复框里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遍,最后只发了简简单单的一句:“放心吧,我会给你的父亲写一首歌的。”他没有说“我看了很感动”,没有说“你的故事让我很难受”,没有写长篇大论的安慰。那些话太轻了,在这个父亲二十四张站票面前,任何安慰都显得不够分量。他能做的,就是把她父亲的日记写成一首歌。私信发出去的时候,春雨花又开正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从昨晚发出那条私信之后,她几乎一夜没睡。她不知道李老师会不会看到,每天给他发私信的人太多了,她的那条消息很可能就像一颗石子投进大海里,连个水花都不会有。然后她看到了李星辰的回复。只有七个字。她盯着那七个字看了整整十几秒,然后趴在桌上,肩膀抖了很久。她不知道父亲喜欢什么。在他的遗物里,没有一件称得上是“爱好”的东西她后来还是从村民的嘴里知道的。村长说,你爸有时候会去我家听收音机,听到李星辰的歌就不让换台了,说这个人唱歌实在,不花里胡哨。村里的杂货铺老板说,有一次电视上放李星辰的节目,你爸正好来买盐,站在柜台前面看完了整首歌才走,盐都忘了拿。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喜欢李星辰。也许是因为李星辰写的那些歌《稻香》里唱的“不要哭让萤火虫带着你逃跑”《时间都去哪儿了》里唱的“还没好好感受年轻就老了”还有她父亲一辈子都不会用“感受年轻”这种词,但他一定听懂了。他听懂了那些歌里唱的是他这样的人,唱的是他这辈子说不出口的全部。若是李星辰真的能给他写一首歌的话,他一定会很高兴的吧。李星辰很快把歌曲写完了。叶子晴坐在沙发上,曦曦趴在地毯上给糖糖大熊梳毛,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着他。“写完了?这么快?!”叶子晴问。他知道李星辰快,没想到这么快啊!“嗯。”他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把歌词纸摊在茶几上。曦曦从地毯上爬起来,趴在茶几边缘踮着脚尖往纸上张望,看了半天,皱着小眉头说:“爸爸的字好潦草,曦曦不认识。”李星辰笑了一下,把她捞起来放在膝盖上,然后抱起吉他开始调音。“那爸爸唱给你听。”他清了清嗓子,手指拨下第一个和弦。他唱得很轻。“一九八四年庄稼还没收割完,女儿躺在我怀里睡得那么甜今晚的露天电影没时间去看,妻子提醒我修修缝纫机的踏板明天我要去邻居家再借点钱,孩子哭了一整天哪闹着要吃饼干蓝色的涤卡上衣痛往心里钻,蹲在池塘边上给了自己两拳这是我父亲日记里的文字这是他的青春留下留下来的散文诗几十年后我看着泪流不止可我的父亲已经老得像一个影子”叶子晴听着听着,眼眶红了。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她和父亲也是许久不见,平时电话也打得不多,每次都是她妈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她爸就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吃饭了没有”“天冷了多穿点”。她以前总觉得父亲不太会表达,现在忽然明白了——有些表达不需要开口。和这首歌里写的一模一样。很快李星辰唱完了。这一首歌真的有一种让人安静的力量,李星辰也是不由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曦曦没有听得太懂。她从李星辰膝盖上滑下来,站在茶几旁边,歪着脑袋,小眉头拧成一个认真的弧度。歌词还是有点不好懂。她想了半天,拉了拉爸爸的衣服。“爸爸,什么是散文诗呀?什么是青春?什么是青春留下的散文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