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拖拽时,姜颖的左耳曾重重擦过粗糙的井沿,耳廓被磨破,棉絮从耳道脱落,混进泥雪,又被随后飘落的雪片覆盖——直到今天,才被付强的软刷,从淤泥深处,轻轻拂出。
“她挣扎过。”
秦建国说。
“她一直都在挣扎。”
付强纠正,“从被哄骗进屋,到被砖头砸倒,到被勒紧脖子,到被拖向井口,再到坠入水中……她没有一秒放弃过求生。
可她的‘生’,在张正礼眼里,从头到尾,只是一道必须抹除的障碍。”
李东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几张现场勘查照片的复印件。
他抽出一张,推到秦建国面前。
照片上,是鱼塘看护房泥地一角。
那里有一小片暗褐色污迹,边缘已干涸龟裂,像一块枯死的苔藓。
污迹旁边,是几枚清晰的鞋印——解放鞋,40码,前掌内侧磨损严重,后跟外侧磨平。
“这是她第一次摔倒的位置。”
李东指着污迹,“不是被砸倒的,是被他拽倒的。
她当时想跑,他抓住她手腕往后拖,她挣脱,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地上,擦破了裤子,流了血。”
秦建国俯身细看。
照片放大后,能清晰看到泥地上两道平行的、带泥浆的拖痕,尽头是那片血污。
拖痕边缘,还有几个小小的、凌乱的指印——是孩子徒劳抓挠地面时留下的。
“她不是没反抗。”
李东声音很平静,“她反抗了三次。
第一次,是摔跤;第二次,是划破他手臂;第三次,是落井前,在井沿上留下的一道指甲刮痕。”
他翻过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井沿东北侧,距地面1。2米处,发现纵向刮擦痕迹一条,长3。7厘米,深度0。3毫米,含微量表皮组织及汗液残留。
秦建国没说话,只伸手,将那张照片翻了过来,正面朝下。
他不想再看了。
不是不忍,是不敢。
他怕再看下去,会看见姜颖指甲缝里嵌着的泥,看见她棉袄袖口被撕裂时绽开的棉絮,看见她坠入井中时,那一瞬间睁大的、盛满黑暗的眼睛。
窗外,天色渐晚。
冬日的黄昏来得格外早,灰白的光线透过审讯室唯一一扇小窗斜切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狭长的、冰冷的影子。
影子边缘模糊,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秦建国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寒风猛地灌入,吹得桌上文件哗啦作响,也吹散了室内滞重的空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风刀子般刮过喉咙,却奇异地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浊气。
“老李。”
他背对着李东,声音低沉,“明天一早,陪我去趟长乐县。”
“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