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皮肤下,一条极细的碧色脉络正顺着血管走向蜿蜒游走,所过之处,皮肉微微鼓起,又迅速平复,像有活物在真皮层下蛰伏、吞咽、吐纳。
他忽然明白了张老道那句“你跟老宋我们商量了一上”的真正意思。
老宋,不是姓宋的某位前辈。
是“老送”。
送什么?
送人头?送丹方?送道统?
都不是。
是送“种”。
穷观阵上那些高谈阔论的元婴真人、镇守将军、钦天监博士……他们争论兽潮为何难灭,却无人点破最根本的一条铁律——
药师赐福,从不凭空降世。
每一次大规模赐福爆发前,必有先驱者以自身为引,散播“初种”。
而今年春天,云中县唯一一场公开赐福仪式,就发生在县学后山药圃。主持者,正是时任县学首席丹师的张老道。见证者,除李秋辰外,还有二十七名新晋筑基弟子。他们每人领了一枚青皮桃核,按《归易·春种篇》所载法门,埋入各自命宫方位三寸深土,每日子时默诵“长生无咎”四字九遍。
当时李秋辰觉得荒谬。
桃核?命宫?子时默诵?
这哪是修仙,这是哄小孩吃药。
可现在,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那条碧脉,又抬眼望向哨塔外疯长的蕨类——那些叶片背面,赫然浮现着与归易书页上一模一样的朱砂符文,正随风轻轻震颤,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嗡鸣。
原来不是哄小孩。
是选种。
选一批足够蠢、足够信、足够愿意把桃核当真种埋进命宫的人。
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在赐福降临之时,本能地将异化之力往体内引,而非向外泄。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成为“活壤”,成为“温床”,成为……第一批能与赐福共生的容器。
李秋辰慢慢攥紧拳头。
掌心传来细微刺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顶破角质层,准备钻出。
他没阻止。
只是从腰囊最底层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三颗风干的脆桃。不是路边那些诱饵桃,是张老道去年秋天亲手窖藏的,说“留着给你通关幻景用”。桃肉早已缩成褐色硬块,表皮却凝着一层晶莹蜜蜡,在阳光下泛着玉质光泽。
他掰开一颗,塞进嘴里。
没有甜味。
只有一股浓烈药香直冲天灵,瞬间烧得他眼眶发烫。视野边缘浮现出无数重叠画面:七河县城墙崩塌时溅起的不是砖石碎屑,而是成片绽放的赤红曼珠沙华;鱼龙军战马踏过之处,蹄印里钻出双头毒蝎,蝎尾却结着青杏;廖武裕倒地前最后一眼所见,并非蘑菇巨兽,而是一株通体漆黑的桃树,树冠上挂满婴儿大小的果实,每颗果子表面都浮现出不同修士的面容,正在无声哭嚎……
他呛咳起来,喉头泛上铁锈味。
一缕碧血顺着嘴角滑落,滴在哨塔木阶上,竟滋滋冒起白烟,迅速蚀出七个芝麻大小的孔洞,孔洞边缘爬满细如毫毛的绿芽,眨眼间绽开七朵指甲盖大的白花,花瓣薄如蝉翼,脉络却是暗金符文。
李秋辰抬起手背抹去血迹。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鱼龙军那种踏空而行的诡异节奏,而是沉稳、规律、带着金属叩击大地的钝响——像一队久经沙场的老卒,踩着鼓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