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眯起眼。
来者约莫三十骑,皆着褪色靛青短打,腰悬竹节剑,背后斜插三杆青幡,幡面绘着歪斜桃枝,枝头桃花却开得妖艳逼人。为首者是个瘸腿老头,左脚踝裹着浸血麻布,右肩扛着一把豁口柴刀,刀柄缠满枯藤,藤上吊着七个干瘪桃核,随马颠簸轻轻相撞,发出空洞闷响。
老头抬头望见哨塔上的李秋辰,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的嘴里吐出一句嘶哑话:
“后生,桃核发芽没?”
李秋辰没答。
老头也不等,径直策马绕至哨塔东侧,从怀中掏出一捧黑灰,扬手洒向地面。灰落处,焦黑土地突然翻涌,拱起七座小坟包,坟包顶部裂开,钻出七株细弱桃苗,苗茎泛青,叶片却呈灰白,叶脉里流淌着粘稠黑液。
老头拄着柴刀,喘了口气:“老道让我问你——若桃核里真睡着个婴孩,你喂它吃奶,还是喂它喝血?”
李秋辰喉结滚动。
他想起归易卷首那句被所有人忽略的题记:“药师之道,始于哺,终于饲。哺者养形,饲者养神。形神俱饱,方谓长生。”
原来不是比喻。
是真的要喂。
喂什么?
他缓缓解开左袖。
小臂内侧,碧脉已蔓延至肘弯,皮肤下隐约可见凸起轮廓——那不是血管,是蜷缩的胚胎形状,正随他心跳微微起伏。
老头盯着那处,忽然嘿嘿笑起来,笑声里没半分暖意:“好嘞,算你过了第一关。春耕营第七哨,缺个管种的。明早卯时,带齐你的桃核、血、和那本破书,来青壤坡报到。迟一刻,地里桃树就替你签了契。”
说完,老头一扯缰绳,三十骑调转马头,马蹄踏过之处,青苔退散,焦土翻新,露出底下黝黑湿润的新壤。新壤表面,无数桃核正顶开土壳,争先恐后钻出嫩芽。
李秋辰站在哨塔上,看着他们远去。
风卷起他衣角,露出腰间一块铜牌——那是县学丹师学徒的凭证,正面刻“云中县学”,背面本该空白,此刻却浮现出四个新铸篆字:
【青壤执种】
字迹未干,犹带体温。
他低头,从怀里取出归易,翻到扉页。
原本空白的纸页上,此刻墨迹淋漓,写着一行新添小字,笔锋凌厉如刀刻:
“种已落,壤已备,婴将醒。
尔非药师门徒。
尔即药师。”
远处,菌毯穹顶骤然塌陷一角,露出下方翻滚的赤色云海。云海中央,一座由无数桃核垒成的巨塔正缓缓升起,塔尖刺破云层,顶端悬浮着一枚硕大无朋的青皮桃实,表面裂开蛛网状缝隙,缝隙深处,一点幽光忽明忽暗,如同沉睡巨兽,正缓缓睁开第一只眼睛。
李秋辰合上书。
风吹散他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点淡青印记——形如桃核,纹似脐带。
他最后看了眼脚下哨塔。
青苔已爬满整座塔身,苔藓间隙,数十朵白花悄然绽放,花瓣中央,七粒微小桃核静静悬浮,缓缓旋转,投下七道细长影子,影子尽头,皆指向北方。
那里,药师的足迹正踏过冻土,所过之处,冰层迸裂,黑水涌出,水中浮沉着数不清的、尚未孵化的桃核。
李秋辰转身走下哨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