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方便干活,她將宽大的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虽染了些许墨跡、却依旧如玉般皓白的小臂。
她熬了一整夜。
原本白皙清冷的脸庞,因为长时间的劳累而显得有些苍白,眼底也泛著淡淡的青黑。
可她那双眸子,此刻却亮得嚇人,脸颊上更是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染上了两抹异样的红晕。
“头版头条!字要大!要用最粗的那个字模!”
“標题就写——《信江大捷!刘使君火烧连营,三万贼寇灰飞烟灭!》”
整个排字房里,几十名工匠脚不沾地,泥活字碰撞的“咔噠”声不绝於耳。
林婉穿梭其中,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
直到第一份散发著浓烈油墨香气的“捷报號外”送到她手中。
排字房里一片嘈杂,所有人都在等著她的首肯。
林婉接过报纸,神色平静如水。
她像往常一样,极为严苛地审视著每一个字,从排版到间距,再到墨色的浓淡。
当她的目光扫过那行加粗的“刘使君”三字时,视线没有任何停顿,甚至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只是,那只捏著报纸边缘的手,无意识地用了点力,指甲在纸张边缘压出了一道极浅极浅的月牙印。
这道印记,只有她自己感觉得到。
就像心底那点不可见人的微澜,被她死死地压在“公事公办”的冰层之下。
“这个『捷字。”
林婉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墨有点晕开了。”
身旁的小吏嚇了一跳,凑过来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哪里晕了,只好赔笑道:“院长眼力真好,小的这就让人去擦……”
“不必了。”
林婉淡淡地打断了他,隨手將那份报纸放在案头一摞废稿的最上面,动作隨意得像是在处理一张废纸。
“时间紧,就这样吧。”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张报纸一眼,背脊挺得笔直。
“传令下去,连夜加印。另外,让送报的驛卒多备两匹快马。”
林婉走到窗前,推开窗欞,让那带著雨后凉意的秋风吹进来,吹散了脸上那点几不可察的热意。
“印吧。”
她轻声说道,声音消散在风里。
……
通往抚州的官道上。
刚下过一场秋雨,道路泥泞不堪,车辙里积满了浑浊的泥水。
刘靖率领的数万大军,在泥水里艰难蠕动。
虽然行军条件艰苦,鞋袜湿透,身上也满是泥点,但士卒们的脸上都掛著轻鬆的笑意。
“嘿,老赵,听说了吗?那危全讽的水师,被咱们甘都督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就跟那灶膛里的炙鸭子似的,滋滋冒油!”
说话的是个年轻后生,左胳膊吊在胸前,那是前几日在贵溪碎石滩上被危军骑兵踩断的。他虽然疼得齜牙咧嘴,但眼里却闪著兴奋的光。
被唤作老赵的老兵油子,头上缠著一圈渗血的脏布条,手里拄著长枪当拐棍,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那可不!我听说那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江水都煮开了!这下好了,抚州就是个脱光了褻衣的娘们,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唾手可得!”
话音刚落,周围便响起了一阵鬨笑,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吸凉气的声音。
“去去去!老赵你个老不正经的!”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鬍的什长笑骂道,他大腿上受了箭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