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水榭內只剩下他和沈崧等寥寥几名心腹谋士时,钱鏐才懒洋洋地坐起身,接过那份墨跡未乾的《歙州日报》,展开一看。
报纸上,“寧国军节度使”七个大字,如同七把尖刀,刺得他眼睛有些发疼。
他看著舆图上那一江之隔的歙州,仿佛能看到那个年轻女婿的身影,正变得越来越高大,越来越难以掌控。
这爬升的速度,让他这个在乱世中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江湖,都感到了一丝心惊肉跳。
“王建称帝,刘靖开府……”
钱鏐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称帝的念头,如同一颗被压抑已久的火星,在他心中猛地一闪,瞬间便有了燎原之势。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时,他还只是董昌麾下的一名將领,曾有幸隨使团入京,在长安朱雀大街旁的一座酒楼上,亲眼目睹过那位一心想要重振大唐的唐昭宗出行的盛大仪仗。
那一日,净街鼓响,万民迴避。
他从酒楼的窗格中望去,只见宽阔的朱雀大街上,身著明光鎧、手持金瓜斧鉞的金吾卫如潮水般涌来,將街道清扫得一尘不染。
紧隨其后的,是高举著“日”、“月”、“风”、“云”等各色龙纛(dào)的旗手,五彩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遮天蔽日。
伴隨著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和甲叶碰撞声,由数百名千牛卫精锐簇拥著的、象徵天子威仪的大驾卤簿,缓缓驶来。
在队伍的最中央,那顶由三十二人抬著的、饰有九龙的金顶华盖,是如此的醒目。
华盖之下,那位年轻的天子虽然面容模糊,但那种君临天下、执掌乾坤的无上威严,却透过重重仪仗,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街道两旁的百姓早已伏地叩首,山呼万岁的声音匯成一片海啸,直衝云霄。
那一刻,钱鏐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一个在地方上杀伐决断、手握数千兵马的將领,在那赫赫天威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句他从小听到大的话,在那一刻,才有了最真实、最震撼的具象。
曾几何时,他也以为自己会成为那中兴盛世的一块基石。
可如今,那位天子早已被朱温弒杀,大唐也成了过眼云烟。
连朱温那样的篡国之贼都能坐上龙椅,王建那样的市井无赖也敢自称天子。
凭什么?
他钱鏐,手握两浙十一州之地,兵精粮足,论实力,论地盘,哪一点比那王建差了?
他几乎能想像到自己身穿龙袍,接受万民朝拜的景象。
“大王。”
身旁的首席谋士沈崧,小心翼翼地观察著他的脸色,低声道:“那……我们也……”
钱鏐心中的悸动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当然也想称帝,成为这片富庶土地上名正言顺的君主!
可他已经接受了朱温的册封,一旦称帝,便意味著与那位中原霸主彻底决裂,同时成为天下所有野心家眼中的肥肉。
他这富庶的吴越之地,可没有蜀道天险,朱温的铁骑一旦南下,便是灭顶之灾!
那股称帝的火热念头,被这盆冰冷的现实猛地浇灭。
“不。”
钱鏐猛地摇了摇头,强行压下了心头那一瞬间的蠢蠢欲动。
他深吸一口气,將案几上的一只琉璃盏扫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他嘆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清醒:“这国建不得。”
“王建那廝,不过是个靠著蜀道天险苟延残喘的无赖,朱温暂时够不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