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象双眼布满血丝,但他精神却异常亢奋。
在他面前,堆积如山的旧朝文书散发著霉味,每一卷都可能隱藏著足以让一个百年世家万劫不復的秘密。
然而,他很快便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难题。
“节帅,请看。”
陈象將一卷刚刚清点出来的版籍呈到刘靖面前,神色凝重。
“这是豫章县南城的版籍,上面登记在册的人口,仅有三千余户。可据下官派人暗中查访,南城实际居住的百姓,至少在万户以上。”
刘靖接过版籍,翻了几页,眉头便紧紧皱起。
版籍上,许多户籍信息模糊不清,更有大片的空白,只在末尾盖著一个刺史府的朱红官印。
“这是『空印文书。”
陈象解释道:
“乃是前朝积弊。官府只管盖印,具体的人口、田亩、赋税,皆由下面的胥吏自行填写。”
“如此一来,上下其手,欺瞒舞弊之事层出不穷。”
“大量的人口被世家大族隱匿为『荫户、『佃户,不入国册,不纳赋税。”
“我军若依此册徵税,所得十不存一,且会造成巨大的不公,民怨沸腾之下,新政將寸步难行。”
刘靖放下版籍,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他知道,这是任何一个新政权都会面临的核心问题。
与根深蒂固的旧官僚体系和地方豪强的博弈。
如果强行清查,必然会遭到整个胥吏集团和世家的联合抵制,甚至引发动乱。
“先生有何良策?”刘靖问道。
“强行清查,乃是下策,会让我等陷入与整个洪州士绅为敌的泥潭。”
陈象显然早已胸有成竹。
“下官以为,当绕开这些旧帐,另起炉灶。”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方略,双手奉上。
“下官建议,不必与胥吏纠缠旧册。我等可在城中四门及各坊市,广设『公验处。”
“昭告全城百姓,凡我洪州子民,皆可凭旧有地契、户帖,前来更换我寧国军签发的全新『公验。”
“这『公验,以防水油纸印製,上有节帅大印与镇抚司骑缝印,偽造极难。”
“最要紧的是——”
陈象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
“我等可向全城许诺,凡主动更换新『公验者,其名下田亩,今年可减免三成赋税!”
说到此处。
陈象的手指轻轻摩挲著那捲略微泛黄的文书,眼中闪过一丝沧桑与感慨。
“其实……”
“这份方略,下官三年前便已擬好。”
“只是在那暗无天日的旧府衙中,只能压在箱底,任其积灰。”
刘靖挑了挑眉,问道:“哦?既有良策,为何不早献於钟兄?”
陈象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此计虽妙,却是一剂虎狼之药。”
“它要挖的,是洪州百年世家的根基;它要断的,是那些豪强巨贾的財路。”
“钟家父子虽有恩於我,但他们根基在此,与城中大族盘根错节,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且少主性子懦弱,受制於人。”
“若下官那时献此策,非但行不通,反而会引火烧身,害了自己,也乱了洪州。”